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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局中局

危局

天刚蒙蒙亮,楚柒便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她翻身坐起,枕边那枚铜扣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她来不及捡,披了件外衣去开门——门外站着陆通,脸色比昨日谢燕来在街口等她时还要难看几分。

“姑娘,”陆通压着嗓子,额角沁着汗,“公子让您赶紧去前厅,出大事了。”

楚柒心头一紧,飞快地套上衣裳跟陆通往前院跑。清晨的谢府还未完全醒来,回廊上只有两个洒扫的小丫鬟,见了陆通那副神色都缩着脖子让到一边。前厅里灯火通明,谢燕来站在厅中,手里攥着一封拆开的信函,指节捏得发白。见楚柒进来,他抬手把信函递过来。

“楚朝那边出事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板。

楚柒接过信函飞速扫了一遍,脸色渐渐白了。信是楚朝身边的心腹连夜送来的密报,寥寥数行字却字字惊心:云中郡急报,楚岑将军在边关击退朔漠大军后突然昏迷不醒;萧珣借机发难,联合朝臣弹劾楚家手握重兵意图割据;楚朝腹背受敌,朝堂之上四面楚歌。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是楚朝的笔迹:“谢府若有余力,请护我堂妹周全。”

楚柒攥着信纸,指腹在那行小字上慢慢摩挲。堂姐楚朝——那个前世被萧珣利用至死、重生后杀伐决断的女人,如今在朝堂上被人围猎,四面楚歌之际还记得托人传这一句“护我堂妹周全”。她垂下眼,把信纸折好还给谢燕来,深吸一口气。

“萧珣逃了?”她问。

谢燕来点头:“楚朝布了天罗地网,伪造了他与朔漠勾结的伪证,沿途散布消息要把他当成叛国者格杀勿论。可他从一条谁也没想到的路径逃回了封地。”他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反手就联合朝臣弹劾,还借楚将军昏迷的事大作文章。这一局,楚朝输了半子。”

楚柒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昨日在萧府书房里,萧珣逆光而立时说“我缺的东西,我自己会去拿”——原来那句话里藏着的,是这样一盘釜底抽薪的棋。他早就在准备反扑了,即便没有那块玉、没有婚约,他照样有办法把楚家逼到墙角。

“你堂姐让你留在谢府别动,”谢燕来说,“可外头已经不太平了。萧珣的人随时可能查到你和她的关系,拿你当突破口。”

楚柒点了点头。她当然明白——老夫人让她送玉,她没送成;楚朝在朝堂上失势,萧珣翻身;而她作为楚朝的堂妹,此刻正坐在一座暗流涌动的宅子里,四面都是看不见的眼睛。她需要筹码,需要能让她在谢府站稳脚跟的东西。

而眼下最现成的筹码,就攥在谢燕芳那碗药里。

“你长姐今日的药,什么时候送?”她问。

谢燕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走到门口往廊下看了一眼,回身低声道:“每日辰正,老夫人院里的人会亲自端过去。迎春只负责在门口接应。”

楚柒看了一眼厅角搁着的更漏——辰时刚过一刻。她快步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昨夜那个白瓷小瓶——迎春给她的那瓶药——拧开塞子又闻了闻。苦涩的气味钻进鼻腔,她细细分辨着里头夹杂的几种草木气息。黄芪、当归……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带着微微辛辣的余味,跟《齐民要术》里批注提到的那种“色浮而味薄、久煎则汤浊”的伪药特征隐约吻合。

“我去找一个人。”她把瓷瓶重新塞好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谢燕来一眼,“你今日别跟着我。萧珣的人若在盯着谢府,你和我走得太近反而引人注目。”

谢燕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从腰间解下一枚跟昨夜一模一样的铜扣——只是这一枚背面刻的是“燕”字——递过来:“拿着。万一有事,拿这个去东城‘归云堂’找坐堂的大夫,他姓沈。”

楚柒接过铜扣攥进掌心,朝他点了点头,快步出了前厅。

她没有往后院去,而是径直往府门方向走。路过二门时,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立在廊柱后面——月白衫子,单薄得像一截瘦竹。谢燕芳不知何时起来了,正靠在柱子上看着她的方向。两人隔着半座庭院遥遥对望,谢燕芳没有开口,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又极轻地点了点头。摇头是让她小心,点头是让她去做。

楚柒朝她微微颔首,转身迈出了谢府大门。

东城归云堂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黑漆招牌,字迹倒是刚劲有力。楚柒进门时,柜台后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正低头抓药,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抓什么?”

楚柒把两枚铜扣并排放在柜台上。“来”字和“燕”字在晨光里泛着同样的暗铜色。老者余光扫到那两枚铜扣,手上抓药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从容。他放下戥子,转身把楚柒引到铺子后头一间极小的内室里,关上门。

“姑娘是谢家七公子的人?”沈大夫的声音低而稳。

楚柒没有多解释,直接取出那只白瓷小瓶递过去:“请先生看看这药里掺了什么。”

沈大夫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又倒出几滴药液在指腹上搓了搓,搁在鼻端嗅了许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瓷瓶放下,看着楚柒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凝重。

“这里头有砒霜的底子,量极少,每次只有一丝,可日积月累……”他顿了顿,“喝上三个月,人就废了。心肺俱损,咳嗽不止,盗汗虚脱,最终形销骨立而亡,表面上看不出任何中毒的痕迹,只会被当成久病不愈。”

楚柒攥紧了袖口。她想起谢燕芳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想起昨夜风里飘来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那副病弱模样竟是这样一口一口喝出来的。三个月。老夫人给亲孙女下了三个月的慢性毒药,面上还端着慈眉善目的笑,一口一个“温补的方子”。

“能解吗?”她问。

沈大夫沉吟片刻:“能解。但要先断了毒源,再用参苓白术散配合黄芪建中汤调理,至少两个月才能把底子养回来。不过……”他看了楚柒一眼,“姑娘若要从源头上截住这药,恐怕不容易。能开出这种方子的人,在太医院里至少是三品以上的供奉,寻常大夫连这药的配伍都认不全。”

楚柒把两枚铜扣收回掌心,朝沈大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先生。这药的事,还请先生暂时保密。”

沈大夫点了点头:“七公子的人,老朽信得过。”

楚柒从归云堂出来时,日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她站在铺子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日的空气里有糖炒栗子的甜香从街角飘过来,混着药铺里残留的苦涩,在她舌尖上凝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三个月的毒、三品以上的太医、一个要把亲孙女慢慢磨死的老夫人——这座府里的水深得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她攥紧袖中那两枚铜扣,快步往回走。走到谢府所在的巷口时,她忽然放慢了脚步——府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帘低垂,看不出里头坐的是什么人。门口的石阶上,陈嬷嬷正躬身迎着一个刚从车上下来的身影。

那人一身靛蓝锦袍,身形高大,面容跟谢燕来有三分相似,可眉宇间那股沉稳端方的气度,却是谢燕来身上从来没有过的。他转过身来,正对上楚柒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礼貌地颔首示意。

楚柒认得他。谢家长子,谢燕芳和谢燕来的大哥——谢燕安。

她低下头让到路边,等谢燕安进了府门才重新抬步。走过那辆马车时,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她余光扫见车内坐着一个人,侧影清瘦,正低头翻着什么书册。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隔着掀起的车帘缝隙,楚柒对上了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是个年轻男子,容貌极盛,可那双眼里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张扬,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看透了一切似的沉寂。他看了楚柒一息,然后放下了车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楚柒快步进了府门,心跳却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她不知道那人是谁,可她认得出那种眼神——跟萧珣看人时的审视不同,跟谢燕来看人时的灼热不同,那是一种站在更高处俯瞰全局的目光,像一只已经看完了整盘棋的旁观者,正等着看棋子们自己走到该去的位置。

她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把那两枚铜扣并排放在桌上。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来”和“燕”两个字一左一右,像一双无声的眼睛。她坐下来铺开纸,把今日新得的线索添上去:砒霜、三个月、太医院三品供奉、谢燕安回府、车中神秘男子。

墨迹未干,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楚柒起身开门——迎春站在门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把手里攥着的一团东西塞进楚柒掌心。

楚柒展开一看,是一角撕下来的绢帕,上头用炭笔画了一个极简单的符号——一片羽毛,底下压着三道横线。她看不懂,可迎春抖着声音说了一句话,让她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姑娘……老夫人院里的人方才来传话,说今夜要请姑娘去佛堂用晚膳,单独去。”

楚柒攥紧那角绢帕,指尖发凉。单独去佛堂,老夫人终于要亲自跟她算那块玉的账了。而这片羽毛和三道横线——她低头又看了一眼——不知是谢燕芳送来的示警,还是别的什么人递进来的暗号。

她把绢帕收进袖中,朝迎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大姑娘,今夜无论发生什么,让她别动。”

迎春咬着唇跑走了。楚柒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谢燕安突然回府、车中那个眼神沉静的神秘男子、老夫人的佛堂邀约——所有线头在同一天绞到了一处,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她睁开眼,走到桌边把那两枚铜扣重新收进怀里。一枚“来”,一枚“燕”。一个在明处护她,一个在暗处等她。她把昨夜写满线索的那张纸折好塞进衣襟夹层里,然后坐下来,对着铜镜慢慢把散着的头发绾起来。镜中那张脸比她刚进府时瘦了一些,可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刚来的时候是茫然的,现在那里头有火,有光,还有一盘正在成形、正在落子的棋。

今夜佛堂,老夫人要跟她算玉的账。而她楚柒,打算跟老夫人算一算那碗药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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