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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镜中窥人

危局

萧府比楚柒想象的更安静。没有穿花拂柳的丫鬟,没有高声说笑的小厮,连廊下的鹦鹉都笼着黑布罩子,一声不吭。领路的小厮脚步极轻,走在青石甬道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只有楚柒自己裙摆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她跟着那小厮穿过三重院落,每一重都比前一重更幽深。花木修剪得齐整而克制,没有一株越过本该属于它的边界;窗棂上的雕花精致繁复,却一律漆着沉沉的暗红,在日光下也不见多少亮色。这座宅子美则美矣,却处处透着一股被拧紧发条般的肃然,像是随时等着什么人按下某个机关。

书房在第三重院落的东侧,推开雕花木门的一瞬,一股混着墨香与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里光线偏暗,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塞满了书册卷轴,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只留出书桌周围一圈空地。

萧珣就坐在书桌后面。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锦袍,没戴冠,乌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比那日在谢府见时少了几分端方的客气,多了几分懒散的自若。他手里正执着一卷书,见楚柒进来,便将书卷搁下,唇边浮起一个恰如其分的笑,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至于冷落来人。

“楚姑娘。”他起身绕出书桌,目光在她怀里的紫檀木匣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坐。”

楚柒在书桌对面的圈椅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将匣子搁在膝上。萧珣没有立刻落座,而是走到一旁的茶案前,亲手斟了一盏茶端过来,放在她手边的几案上。动作从容细致,茶汤的颜色清亮,几片嫩叶在盏中缓缓舒展。

“谢府的茶,比不得外面买的。”他笑着说,退回书桌后坐下,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姿态松弛,像在跟一个老友闲话家常。

楚柒没有碰那盏茶。她看着萧珣的眼睛,开门见山道:“世子应当知道我来做什么。”

萧珣挑了挑眉,眼里的笑意深了一层,却并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等她主动把东西奉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楚柒在老夫人眼里也见过的、掌局者看棋子的从容。可她今日不是来做棋子的。

她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紫檀木匣,手指抚过封条上淡去的“楚”字,然后抬起头,对萧珣说:“世子,在把东西交给你之前,我想先问一件事。”

萧珣笑意不变:“问。”

“你和我堂姐的婚约,”楚柒一字一顿,“当初定下的时候,是你求的,还是楚家求的?”

萧珣脸上的笑纹凝固了一瞬,极短,像是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后迅速恢复平静,可楚柒看见了。她知道自己押对了。谢燕来说这块玉是“信物”,老夫人说这是楚朝“落下的东西”,可没有人告诉她这婚约最初是怎么来的。如果萧珣是求娶的一方,那玉便是楚家的允诺;可如果是楚家主动攀附——那这块玉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你堂姐没告诉过你?”萧珣反问,语气依然温和,可那股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开始微微绷紧。

“堂姐从不跟我提这些旧事。”楚柒说,“所以我来问世子。”

萧珣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的边,可他的脸藏在逆光里,表情看不分明。他背对着楚柒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当年是我求的。楚朝十三岁那年随你父亲入京赴宴,我在席上见了她一面,回去便求母亲上门提亲。”

他转过身来,逆光里那张脸依然笑着,可笑容里多了一丝楚柒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嘲弄,又像是自嘲:“她当时应了。楚家收了玉,婚约定下。后来她反悔了,当着满京城的人面把玉退回来。我萧珣这辈子没被人这样退过东西,她是头一个。”

楚柒听着,手指在紫檀木匣的棱角上轻轻摩挲。十三岁应下的婚约,一个少女懵懂无知时点了头,后来看清了这个人,拼了命也要把枷锁挣开。老夫人要她把这块玉送回萧珣手里,等于是逼楚朝再走一遍当年的老路——可这一世的楚朝,已经不再是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了。而她自己,也绝不会做那把递枷锁的手。

她站起身,把紫檀木匣放在萧珣的书桌上,却没有推向他的方向。

“世子,”她看着他的眼睛,“这块玉,我带来了。可我想知道,你还想要它吗?”

萧珣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那层温和的笑意慢慢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锋利的东西来。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了几分:“楚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楚柒把手指从匣子上收回来,退后半步,与他对面而立,“世子想要的,究竟是这块玉代表的婚约,还是我堂姐这个人?”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簌簌声。萧珣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逆光里那双深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里的锋利慢慢融化了某种东西,像是冰雪底下露出泥土的颜色来。

然后他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嘴角的弧度不大,可眼底终于有了温度。他伸出一根手指,把那只紫檀木匣轻轻拨回楚柒面前,说了一句话。

“你把这东西带回去还给谢老夫人,”他说,“告诉她,萧珣不缺一块玉。我缺的东西,我自己会去拿。”

楚柒低头看着那只被推回来的匣子,心口那块悬了一路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她抬头朝萧珣点了点头,把匣子重新裹进青布里,收进布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萧珣的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懒洋洋的意味。

“楚姑娘,替我跟你堂姐带句话。”他说,“就说当年的事,我还欠她一个交代。”

楚柒没有回头,只说了声“好”,便推门而出。外头的日光铺天盖地地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罩进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将开未开的甜香,比萧府书房里那股沉水香好闻得多。

出了萧府大门,她坐上青帷小车往回走。车帘掀着一条缝,秋日的风吹进来拂在脸上,把她额角沁出的薄汗轻轻吹干。她低头看了看布包里那只紫檀木匣,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老夫人要她送的东西,她送出去了,又带回来了。可她知道,自己今日在萧珣面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应对,很快就会传回谢府,传到老夫人耳朵里。

车行到半途,忽然慢了下来。楚柒掀帘一看,前方街口堵了一队人马,当先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个绯衣少年,眉目张扬得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他似的。谢燕来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车旁,一只手撑在车辕上,俯身往帘子里看。

“回来了?”他问。语气是漫不经心的,可握在车辕上的手指微微泛白,骨节都凸了出来。

楚柒从帘缝里露出半张脸,冲他笑了一下:“回来了。”

谢燕来盯着她看了两息,确认她无恙,这才松开车辕,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祖母让我出来办事,顺路。”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膝上那只青布裹着的匣子轮廓上一掠而过,什么也没问,只扬了扬下巴,“走吧,我护送你回去。”

楚柒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外头传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不紧不慢地跟在车旁,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她把那只紫檀木匣从布包里取出来抱在怀里,闭上眼。萧珣那句话还在耳边转——“我缺的东西,我自己会去拿。”她不知道他缺的是什么,可她今天看清了一件事:萧珣看她的眼神,跟看一只棋子的眼神不一样。那其中有意外、有赞许,还有一线压得很深的、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什么东西。

车轮辚辚向前,谢府的门楣在街角尽头重新露出那抹沉沉的铜绿色。楚柒睁开眼,掀帘望去——门口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月白衫子,身形单薄,被两个丫鬟搀着,像是刚出来透气的。

谢燕芳。

她站在暮色初临的天光里,远远看见小车和车旁那匹枣红马,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笑。楚柒隔着半条街与她对上目光,谢燕芳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由丫鬟扶着,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了门内。

那背影瘦削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可楚柒却忽然觉得,那薄薄的一片纸下面,压着整座谢府最沉最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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