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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棋子落定

危局

宴散时已是亥正。楚柒碗里的菜几乎没有动过,那杯温酒入喉后的寒凉却一直盘踞在胸口,像一块化不开的冰。老夫人说完那番话便转了话题,说起了府里秋日要办赏菊宴的琐事,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道吩咐不过是让她去后院取一盆花那样简单。可满桌的珍馐在楚柒眼里都失了颜色,她只记得自己应下那个“是”字时,谢燕来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随即又松开。

散席后,谢燕来率先起身,走到她面前时顿了一步。他没有看她,只低声道了句“跟我来”,便径直往外走。楚柒起身跟上,余光瞥见谢燕芳正拿帕子按着唇角,目光从她身上缓缓移开,落在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谢燕来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楚柒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一直走到花园深处那棵老槐树下才停下,转过身来,面上那副惯常的懒散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楚柒从未见过的沉肃。

“你不能去。”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楚柒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已经答应了。”

“应了也可以反悔。”谢燕来上前一步,离她近得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残余的澡豆香气,“我替你去跟祖母说,就说你身子不适——”

“二公子,”楚柒打断他,语气平静,“老夫人今日让我坐那个位置、穿那身衣裳、当着你和你妹妹的面说出那番话,你当真觉得,我反悔得了?”

谢燕来抿紧了唇。他当然明白。老夫人选在家宴上当众开口,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都听见——楚柒是她谢家棋盘上的一颗子,这颗子要往哪里落,由不得旁人置喙,更由不得楚柒自己。他攥了攥拳,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那你知道她让你送的是什么吗?”他问。

楚柒摇头。

谢燕来沉默了很久。风把头顶的槐叶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是一块玉。楚朝当年从我祖母手里接过去的,说是信物,后来她走的时候没带走,祖母便一直收着。”他顿了顿,“那块玉一旦送到萧珣手里,就等于楚家承认了当年那桩婚约依然作数。楚朝费尽心机退掉的婚,祖母要你亲手帮她接回来。”

楚柒心头一震。她今日从那些搜来的信息里隐约拼凑出一个轮廓:堂姐楚朝前世被萧珣利用至死,重生后第一件事便是当众退婚,震惊了整个京城。那是她用命换来的自由,老夫人却要借她的手将那道枷锁重新扣回去。

“萧珣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谢燕来嗤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刀锋般的冷意:“披着人皮的狼。前世楚朝助他登基,他转头就灭了楚家满门。这一世楚朝退了婚,他明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一直在找机会翻盘。我祖母——”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总之,你不能去。”

楚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鹅黄的裙摆在月色里泛着柔润的光,银线绣的缠枝莲一闪一闪,美得令人心慌。她忽然想起下午在《齐民要术》里看到的那行批注——“凡伪者,色浮而味薄”——谢燕芳的字迹,谢燕芳的示警。那位病弱的大姑娘早在她踏进谢府第一天起,就在用她的方式告诉她:这府里没有一件事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二公子,”她抬起头,月光映在她眼里,亮得惊人,“老夫人要我送,我便去送。可东西到了我手里,怎么送、送什么,未必全由她说了算。”

谢燕来看着她,目光里的沉肃慢慢融开,浮上来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忽然笑了一下,是楚柒见过的那种懒散的笑,可眼底的认真却一丝未减。

“你倒比你堂姐胆子还大。”他说。

“我堂姐敢当着全京城的面退婚,”楚柒说,“我不过是送一样东西,有什么不敢的。”

谢燕来没再劝她。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楚柒接过一看,是一枚极小的铜扣,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表面打磨得光滑锃亮,背面刻着一个极浅的“来”字。

“若是萧珣为难你,”他说,“把这个给他看。他认得我的东西。”

楚柒把铜扣握在手心,铜质的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却奇异地让她安了心。她把铜扣仔细收好,朝谢燕来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说的,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进夜里。

“楚柒,别让我后悔今晚没拦住你。”

她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摆了摆,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落叶,发出一阵细碎的、温柔的声响。

翌日一早,陈嬷嬷便来了。她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的匣子,匣面上没有锁,只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朱红封条。陈嬷嬷把匣子放在桌上,看了楚柒一眼,什么也没说便退了出去。

楚柒站在桌前看了那只匣子很久。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紫檀木温润的纹理上,封条上隐约可见一个“楚”字,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她没有打开匣子,只把它用一块青布裹了,放进谢燕来送的那只布包里,与那枚铜扣搁在一处。

换好衣裳出门时,她在门口遇见了迎春。那小丫鬟今日的气色比昨日好了一些,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碗,见了楚柒便蹲身行礼。楚柒闻到那股药味,比昨日淡了些,颜色也浅了,是寻常汤药该有的模样。

“姑娘的药换了方子?”楚柒随口问了一句。

迎春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细细的:“是……老夫人说原先那副太猛了,让太医院重新开了温补的。”

楚柒“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抬脚往府门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迎春还站在原地,捧着那只碗,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低了头,匆匆拐进了回廊深处。

府门口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见楚柒出来便放下了脚凳。楚柒上车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谢府的大门,门楣上那块“谢府”匾额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铜绿色,像一只半阖的眼,正无声地目送她离去。

车帘落下,外头的街声便模糊了。楚柒靠在车壁上,手伸进布包里,指尖触到那只紫檀木匣冰凉的棱角,又触到那枚铜扣温润的弧面。一冷一热,像两只截然不同的手同时拽着她,往两个方向拉扯。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起谢燕来昨夜说的那句话——“楚朝费尽心机退掉的婚,祖母要你亲手帮她接回来。”她想起今日搜来的那些碎片:楚朝重生后周旋于四方势力之间,从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蜕变为亲手执棋的掌局者。而她自己呢?她此刻坐在这辆摇晃的小车里,怀里揣着一只封着旧日誓约的匣子,正往那个曾害死堂姐满门的男人府上去。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车身微微一颠。楚柒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市渐渐疏阔,行人也少了,前方不远处,一座朱门大宅的檐角已经隐隐可见。

萧府快到了。

她放下车帘,把那只匣子从布包里取出来,搁在膝上。手指沿着封条上那个淡去的“楚”字慢慢描了一遍,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车停稳时,她深吸一口气,掀帘而下。朱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着大口,日光正好照在门环上,鎏金的兽首熠熠生辉。她站在台阶下抬头望去,门楣上“萧府”二字笔力遒劲,与谢府那块匾额隔着半座城遥遥相对,像两只对峙的兽。

门开了。一个青衣小厮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找谁?”

楚柒把那只紫檀木匣子往前递了递,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烦请通报世子,谢府来人,送一件旧物。”

那小厮的目光在匣子上停了一瞬,神色变了变,侧身让开一条路:“姑娘请进,世子吩咐过,谢府来的人,不必通传,直接领去书房。”

楚柒迈过门槛时,脚下一顿。不必通传,直接领去书房——萧珣早就知道她会来。

她攥紧了布包里的那枚铜扣,抬步走了进去。身后,朱红的大门缓缓合拢,将外头的日光一寸一寸地截断,只剩门缝里最后一线金线,在她鹅黄的裙摆上闪了闪,然后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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