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白鹿原】
天裂了。
整整八个月,没下一滴雨。
太阳像个巨大的白炽灯,挂在天上,把渭河的水烤干了,把地里的麦苗烤成了枯草。
白鹿原上,饿殍遍野。
一开始,人们还能吃树皮、观音土。到了后来,连树皮都没得吃了。
鹿子霖家的粮仓锁得死死的,他还想趁机低价收购别人的地。
而白家的大门,却敞开着。
【白家的粥棚】
文汐没有施粥。
她在大院里设了工棚。
“想吃饭的,拿力气来换。”
文汐站在高台上,声音传遍了整个白鹿村。
“修渠,一工一碗稠粥。
挖井,一工两个馍。
谁若偷懒,谁就饿着。”
人群骚动了。
“白小姐,俺们都饿得没力气了,哪还能干活啊?”
“就是!你白家有的是钱,施舍点不行吗?”
文汐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元,扔在桌上。
“啪!”
银元撞击木桌,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见了吗?这是钱。我白文汐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给你们饭吃,你们给我干活。这是买卖,不是施舍。”
她指着远处那些倒毙的尸体,语气森寒:
“你们以为我不忍心?好,那你们去求鹿乡约开仓放粮啊。看看他是给你们饭吃,还是把你们当贼打死!”
没人敢去。
鹿子霖的护院手里,全是快枪。
人群沉默了。
第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壮汉站了出来,颤抖着拿起铁锹。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几百号人,在文汐的驱使下,开始了绝望的劳作。
【鹿副官的末日】
饥荒第三个月,那个曾经来提亲的鹿副官,带着一队兵马,杀回了白鹿原。
这次,他不是来提亲的,是来抢粮的。
“白文汐!”鹿副官骑在马上,狞笑着,“听说你囤了几万斤粮食?识相的,乖乖交出来,不然老子屠了你这白鹿村!”
文汐站在白家大院门楼上,手里拿着望远镜。
她看着那群饿得东倒西歪的兵,冷笑一声。
“嘉轩,关门。”
“妹子,真打啊?”白嘉轩腿有点抖,“那是正规军啊!”
“正规军?一群饿鬼罢了。”文汐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摸出那把勃朗宁,“大哥,你记住。这世道,谁手里有枪,谁就是爹。今天他不死,明天死的就是我们。”
她转身对身后的一百多个护院(全是她用重金养的死士)说道:
“放他们进来。只许用刀,不许开枪。留那个当官的活口。”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饥饿的士兵根本没力气打仗,被白家的护院像砍瓜切菜一样放倒。
鹿副官被五花大绑,押到了文汐面前。
“白小姐……不,姑奶奶!饶命啊!”鹿副官吓得尿了裤子,“我上有老下有小……”
文汐蹲下身,用枪管挑起他的下巴,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
“当初你拿枪指着我的时候,想过我有老有小吗?”
她转头对护院道:“拖到后山去。割了他的肉,喂狼。把骨头,扔到鹿子霖家门口。”
“啊?!”鹿副官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朱先生的质问】
这件事传到了朱先生耳朵里。
老先生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闯进白家。
“文汐!你怎可如此残忍!”朱先生痛心疾首,“他是个人啊!就算他有罪,也该交由官府审判,怎能私设刑堂,虐杀长官?”
文汐正在账房里算账,连头都没抬。
“朱先生,官府在哪?县衙都饿跑了。我不杀他,他就会带兵回来杀我全家。”
她放下毛笔,看着朱先生,目光如冰:
“您教人仁义道德,那是太平盛世的事。现在这世道,是吃人的世道。您不吃人,人就要吃你。”
她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拼命挖渠的佃户:
“我若心软放了那头狼,这几百号人,明天就得被他吃掉。朱先生,您是要我当个被后人称颂的‘善人’,还是要这几百条命活下去?”
朱先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忽然觉得她比那些军阀还要可怕。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剥离了文明的外衣,露出了生存最原始的獠牙。
“罢了……”朱先生长叹一声,老泪纵横,“这白鹿原,有你在,是福,也是祸啊。”
再多的粮食也总有吃完的一天,饥荒最严重时候,鹿兆鹏偷偷跑来找文汐。
他瘦得脱了形,却还揣着一兜干硬的饼子。
“白先生,”他把饼子放在桌上,“这是我最后的口粮。您拿着。”
文汐看着那块饼,又看看他干裂的嘴唇。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兆鹏,”文汐把饼推回去,“你吃吧。我不需要。”
“不,您需要!”陆兆鹏激动地说道,“这原上的人都觉得您冷血、无情、是个女魔头。可我知道,您在救我们!您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官老爷强一万倍!”
他鼓起勇气,抓住了文汐的手。
“白先生,等这饥荒过了,我……我想娶您。”
文汐愣住了。
她看着陆兆鹏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畏惧,只有崇拜。
她抽回手,淡淡道:“兆鹏,你是个好人。但你的世界是红色的,我的世界是黑色的。”
她指了指外面的尸体,指了指那些为了活命不惜卖掉儿女的惨状:
“你爱的是那个理想中的白文汐。而现实里的我,手上沾着血。我们不在一个道上。”
陆兆鹏失落地走了。
文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口古井,又恢复了死寂。
饥荒终于过去了。
白鹿原活下来的人,比周边几个县加起来还多。
所有人都说,是白家的祖坟冒了青烟,是白鹿显圣了。
白嘉轩在祠堂里,给妹妹立了一块长生牌位。
牌位上没写字,只有一朵雕刻的青莲。
文汐站在祠堂外,看着那缕香烟。
她知道,这原上的人怕她,敬她,却不懂她。
她不需要懂。
她只要这白鹿原在,只要大哥在,只要这万家灯火不灭,她这万年孤寂,便也算有了个落脚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