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先生要来白鹿村了。
这消息比县太爷下乡还要轰动。白鹿原上,谁不知道朱先生?那可是关中学派的大儒,皇上都要请去讲经的人物。
白嘉轩慌了神,把祠堂扫了三遍,又把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绸衫翻了出来。
“妹子,朱先生可是圣人!咱说话行事,都得按礼数来。你可千万别再拿剪刀剪花了,也别再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白嘉轩一边换衣服一边絮叨。
文汐靠在廊柱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漫不经心地说:“圣人也是人。只要是人都得吃饭,吃饭就得花钱。大哥,你把这包茶叶带上,那是我在秦岭深处采的云雾尖,市面上买不着。”
白嘉轩看着那包茶叶,心疼得直咧嘴。这得值多少钱啊!
朱先生来的那天,没坐轿子,穿一身灰布长衫,像个普通教书先生。
他进了白家大门,没急着见白嘉轩,反而径直走向了坐在院子里喝茶的文汐。
“这位便是白家小姐?”朱先生拱手,目光清亮,带着审视。
“正是。”文汐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朱先生不必多礼。坐吧,茶刚沏好。”
朱先生也不恼,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对坐,中间只隔了一张矮几。
空气仿佛凝固了。白嘉轩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生怕这两尊大佛打起来。
“听闻小姐医术通神,能生死人肉白骨?”朱先生开门见山。
“那是谣传。”文汐吹了吹茶沫,“我只会治些头疼脑热。真要死了,神仙也救不了。”
“那听闻小姐乐善好施,散尽家财修桥铺路?”朱先生又问。
“那是投资。”文汐纠正道,“路修好了,商队好走,我做生意赚得更多。朱先生,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您别拿那套‘仁义礼智信’来套我,我不吃那一套。”
朱先生抚须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这一生,见过趋炎附势的小人,见过刚正不阿的君子,却从未见过这般坦荡的利己主义者。
“小姐所言,‘利己’便是‘义’吗?”朱先生问。
“对我有利,对原上百姓也有利,这便是义。”文汐放下茶杯,目光如炬,“朱先生,您修县志,教化百姓,是为了青史留名。我修路,是为了赚钱活命。咱俩殊途同归,都是为了这白鹿原好。您何必非要分个高低?”
朱先生沉默了良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身上没有读书人的酸腐气,也没有富贵小姐的娇纵气,只有一种如磐石般坚硬的务实。
“小姐高见。”朱先生终于叹服,起身长揖,“白鹿原有小姐在,朱某便放心了。”
两人一番密谈,达成了协议。
文汐出资五百两,成立“白鹿学塾”,由朱先生主理。但条件是:学塾里不仅要教四书五经,还要教算术、地理、格物(科学)。
“我要让原上的娃娃,不光会之乎者也,还得会算账,会看地图,知道这天下有多大。”文汐说。
朱先生虽不赞同女子抛头露面,但也不得不承认,文汐的眼光毒辣。
这大清朝眼看就要完,再教那些八股文,误人子弟。
此外,文汐还做了一件让全原震动的事。
她宣布:凡是家里有女儿的,上学一律免费,还倒贴笔墨钱。
“疯了!白家大小姐疯了!”
“让丫头片子读书?读了书谁还纺纱织布?”
文汐不管这些闲话。
她心里清楚,这世道要变。未来的竞争,是知识的竞争。她要让白鹿原的女人们,不再是男人的附庸,而是能替她管理产业、替她收账、替她打仗的女将。
一个月后,西安城里来了个督军的副官,姓鹿,是鹿子霖的远房亲戚。
这鹿副官长得一表人才,骑着高头大马,腰挎盒子炮,专门来白鹿村提亲,要娶文汐做姨太太。
“白小姐,”鹿副官趾高气扬地骑在马上,“我们督军看上你了。只要你点头,这白鹿原上的税,我全给你免了!以后你就是督军夫人,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文汐正在门口晒药材。
她连眼皮都没抬,对旁边的冷秋月(白嘉轩媳妇)说:“去,把那匹马牵走。这马看着瘦,杀了炖肉吧。”
鹿副官大怒:“你敢!”
“我白文汐的男人,还没生出来呢。”文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冷冷地看着他,“回去告诉你那督军,若是再来骚扰,我就让他这副官当到头。”
“你!”鹿副官拔出手枪。
文汐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是朱先生给她的“关中大儒”令牌。
“你动我一下试试?看看是你这盒子炮快,还是这关中学派的状纸快。”
鹿副官看着那令牌,手抖了抖,终究没敢开枪,灰溜溜地跑了。
晚上,白嘉轩担心得睡不着。
“妹子,这督军可不是好惹的。咱们还是避避风头吧。”
文汐坐在灯下,擦拭着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前世水溶送的,被她带了过来)。
“避什么?”她轻笑一声,“大哥,这世道,你退一步,别人就敢进一步。只有把他们打疼了,他们才知道怕。”
她抬头,眼中寒光一闪:
“我不结婚,不代表我没人护。这白鹿原,我说了算。”
村里有个叫鹿兆鹏(即后来的革命者)的年轻人,受了新思想,偷偷给文汐送了一本《新青年》。
“白先生,”鹿兆鹏红着脸,把书塞给她,“这书上说,男女平等,婚姻自由。我觉得……我觉得您说得对。”
文汐看着这个热血单纯的年轻人,心里那口古井,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她没有嘲笑他,只是把书收下,淡淡道:“想法很好。但在这白鹿原,光有想法不够,还得有枪。兆鹏,你要是想救这原上的人,就去练本事。别到时候,连自己都救不了。”
鹿兆鹏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心中第一次对一个女子产生了敬意与爱慕。
但他知道,这个女人,不是他这种凡夫俗子能配得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