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疯了。
或者说,他没疯,只是落差他逼得不会再笑了。
贾府被抄,贾母归天,凤姐儿含耻辱而死。昔日的怡红公子,如今只能住在郊外偏角那间漏风的小屋里,守着一箱子再也穿不出去的旧雀金裘。
薛宝钗嫁过来了。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喜庆可言的婚礼。没有鼓乐,没有宾客,只有几辆送亲的车,把那个戴着黄金璎珞、端庄得像一尊佛的宝姑娘,送进了这破败的屋子。
宝玉坐在床沿,看着宝钗卸下钗环。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宝姐姐,你也看到了。这府里,什么都没了。连那块玉,我也不想要了。”
宝钗的手顿了顿,依旧平静地整理着妆奁。
“二爷,”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如今玉碎了,钗还在。日子,总得过下去。”
她没有安慰他,也没有指责他。
宝钗太聪明了,她知道安慰无用。她只是默默地,把那间破屋子打扫干净,把那几件破家具摆齐,然后拿出自己的私房钱,让麝月去买米买油。
文汐来看三春的时候,宝玉正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那株枯死的芭蕉。
宝钗在屋里算账,拨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像刀子割在宝玉心上。
“姑姑。”宝玉看见文汐,像看见了救命稻草,想扑过来,却又停住了。
他现在的样子,实在不配去碰那个月白长袄、纤尘不染的林大姑娘。
“宝玉。”文汐站在他面前,目光悲悯。
宝玉张了张嘴,想说后悔没娶了林妹妹,想说后悔读了那些书,想说后悔生在公侯家。
可最后,他只摇了摇头:“姑姑,我这……心里空得很。”
“这世上,最填不满的就是心。”文汐叹道,“宝钗是个好姑娘。她嫁给你,不是图你什么,只是因为她是薛家的女儿,你是贾家的儿子。这是你们的命。”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
“这是安神丹。她夜里会头疼,给她吃。你们……好好过日子吧。”
宝玉看着那瓶子,忽然哭了:“姑姑,你也要走吗?连你也嫌弃我们了?”
“我不走。”文汐看着这满院狼藉,“我就在这京城。只是不会再来了。你们的家,得你们自己守。”
文汐走后,宝钗端着药出来。
她看见了桌上的瓷瓶,也看见了宝玉红肿的眼睛。
“二爷,”宝钗把药递过去,“趁热喝了吧。”
宝玉不喝,只是盯着她:“宝姐姐,你恨我吗?恨我让你从那金尊玉贵的薛家小姐,变成了这破落户的少奶奶?”
宝钗在他对面坐下,拨了拨袖子里的金镯子——那是她出嫁时母亲给的,如今也磨得没了光泽。
“二爷,”宝钗淡淡道,“这世上的富贵,本就是租来的。薛家当年不也皇商出身,富甲一方?可那又怎样?一朝失势,还不是任人宰割。”
她抬起头,看着宝玉,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情绪波动:
“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读了一辈子的书,明了一辈子的理,到头来,却救不了你。”
宝玉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宝钗是块冷石头。原来,她心里也苦。
“那我们……怎么办?”宝玉颤声问。
“过一天,算一天。”宝钗端起药碗,递到他嘴边,“先把药喝了。活着,比什么都强。”
第二年春,宝玉在收拾行李,翻出那本《西厢记》。
宝钗走过来,把书拿过去,放进了火盆里。
宝玉想抢,却收回了手。
火苗窜起,烧掉了“待月西厢下”,烧掉了“疑是玉人来”。
“烧了也好。”宝玉喃喃道,“都烧了,干净。”
宝钗看着火光,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宝玉。
“这是什么?”宝玉问。
“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几颗东珠。”宝钗说,“还有那金锁,也一并给你。你拿着,去换点钱,好好读书,哪怕考个举人,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宝玉看着那沉甸甸的荷包,再看向眼前这个形容枯槁却依然挺直脊梁的妻子。
他忽然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姐姐,”他喊道,“我对不起你。”
宝钗别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快起来吧,二爷。车要来了。”
文汐站在城楼上,看着那辆破旧的马车驶出城门。
水溶为她披上大氅:“还在看?”
“在看那个傻子。”文汐轻声道。
“那宝钗呢?”
“她啊,”文汐笑了笑,“她会在乡下放鸭子,教孩子们读书。也许有一天,她会忘了自己是宝姑娘,只记得自己是个能干的农妇。那样……最好。”
马车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红楼一梦,终是散了。
文汐转过身,挽住水溶的手臂。
“回家吧。”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