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京城郊外,北静王府别院
荷花开了满池塘,红衣绿扇,热热闹闹,衬得水榭里那两人格外清冷。
今日这宴,名义上是北静王邀请几位清客相公谈禅论道,实则满京城都知道,是请那位林真人。
席间,水溶并不像平日那般端着王爷架子,反倒像个虚心求教的学子。他问的不再是朝政利弊,而是些极琐碎、极生活化的小事。
“真人,”水溶执杯,目光却落在文汐身上,“我听闻江南有一种莲,昼合夜开,可有人见过?”
文汐拨弄着茶盖,眼皮都不抬:“有。叫夜舒荷。只是此物喜静,人多则隐。”
“那真人可见过此物开花?”水溶追问,语气里带了几分孩子气的执着。
“见过。”
“何时?”
“心里干净时。”
水溶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朗,震得满池荷叶都似轻轻一颤。他放下酒杯,正色看向文汐,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疏离七分礼数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滚烫的、不加掩饰的真心。
“林文汐。”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不管你是林家的麒麟,还是贾府的活菩萨。我只知,自那日雪夜听你一句‘心安即是归处’,这满城的朱楼绮户,在我眼里都成了枯木。”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像是把心剖开来给她看:
“我想请真人,允我做那株夜舒荷。不求你为我开花,只求你,别把我挡在心门之外。”
水榭内外,鸦雀无声。
伺候的丫鬟小厮们吓得腿肚子发软——这北静王疯了吗?对着一个孀居的诰命夫人、比他大八岁的姑姑,说这种话?
文汐终于抬起眼。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王爷。他眼中有火,有光,有她在这个世界里从未见过的、平等的尊重。他不是在求她做王妃,也不是求她做依附他的藤蔓,他在求一个并肩同行的机会。
她这一世,活了二十六年,看惯了算计,看透了兴衰。
如今,她也想换一条路走走。
“王爷,”文汐轻轻开口,语气里没了往日的疏离,只剩一片顺其自然的平静,“这红尘情爱,我不懂。”
她将手中的茶杯往前一推,推至水溶面前。
“茶凉了,王爷自斟。”
这是应了。
她不拒绝,也不狂热,只是顺其自然地将自己交了出去。
水溶浑身一震,随即大喜过望。他不再顾忌什么礼数,伸手越过桌面,轻轻覆在文汐的手背上。
那手,依旧微凉。但他觉得,烫得惊人。
这事儿一出,京城炸了锅。
御史台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参北静王“有违伦常”、“狎昵命妇”;荣国府内部也吵翻了天。
贾政气得摔了茶盏,指着贾母骂:“母亲!您看看!都是您惯出来的!这、这成何体统!”
王夫人则在一旁抹泪:“老爷,这可怎么得了?若是传出去,宝玉和黛玉的婚事还要不要办了?这名声……”
只有贾母,坐在榻上,捻着佛珠,半晌没说话。
最后,老太太看着气急败坏的众人,冷笑一声:“你们懂什么?文汐那孩子,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她肯应下,就是北静王府的福气!至于名声?有她在,这贾府的名声坏不到哪去!”
贾母之所以笃定,是因为她知道文汐在做一件大事——护住黛玉的嫁妆。
自从林如海去世后,那笔巨额遗产的去向就成了谜。贾琏曾私下抱怨,林家明面上四五万两银子的家产,进京后不知怎的就没了踪影。
其实,那笔钱,全在文汐手里。
这一日,文汐把贾琏和王熙凤叫到了颐年堂。
“琏儿,凤丫头。”文汐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你们不必管我和北静王的事。我只问你们一句,黛玉这孩子,将来若是出了这门,你们是希望她带着万贯家财风光出嫁,还是两手空空、任人摆布?”
王熙凤多精明的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眼珠一转,赔笑道:“老姑奶奶说笑了,自然是要风光的。只是这年头,钱在谁手里都不踏实,还得是老姑奶奶您拿着,我们才放心。”
“那就好。”
文汐将账册往桌上一扔。
“林家原有田地、铺面、现银,合计五万八千两。这些年,我替她置办了京城的宅子、庄子,又换了些不易贬值的古董字画。如今,这笔产业,挂在北静王府的名下。”
贾琏吓了一跳:“姑姑!这、这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放肆!”文汐冷冷扫了他一眼,“有北静王在,谁敢动黛玉的一针一线?”
她站起身,看着窗外明媚的日光,语气淡漠却不容置疑:
“我既应了水溶,这北静王府,往后就是黛玉最硬的靠山。谁若敢克扣她半分嫁妆,便是与北静王府为敌,与我林文汐为敌。”
王熙凤听得浑身一激灵。
她明白了。
这位老姑奶奶,不是要改嫁,她是要做北静王府的半个主子。
有了这个身份,别说黛玉的嫁妆,就是将来贾府败了,只要黛玉不犯大错,谁也不敢动她分毫。
“老姑奶奶高明!”王熙凤立刻堆起笑脸,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有了北静王府撑腰,我看谁敢!”
自那日后,文汐依旧住在贾府西院,水溶也依旧常来。
只是两人相处时,不再隔着一张桌子,也不再谈什么经论道。
有时水溶下朝早,便来陪她下棋;
有时文汐心情好,便随他去城外骑马。
这日,黛玉来给文汐送新绣的香囊。
见姑姑正倚在软榻上看书,而那个威震京城的北静王,正蹲在地上,笨手笨脚地给她剥葡萄吃。
“姑姑,”黛玉把香囊放在桌上,轻声道,“宝姐姐她们都说,羡慕我有这样一个姑姑。”
文汐接过香囊,摸了摸黛玉的头。
“玉儿,这世上最好的富贵,不是金银满屋,而是有人护你周全,有人替你挡风。”
她看向窗外那个正把剥好的葡萄递过来的年轻王爷。
这一世,她终于不用再做那个冷眼旁观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