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汐从贾母上房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潇湘馆去。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廊下挂着的琉璃灯被风吹得轻晃,映得她月白衣袂如冷月一痕。路过凹晶馆时,几个小厮远远瞧见她,忙垂手退到墙根恭恭敬敬叫一声"老姑奶奶安",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位姑奶奶不凶,可那双眼睛看过来,像能把人肚子里弯弯绕绕全照出来。
潇湘馆的门半掩着,紫鹃正用小炉给黛玉煎药,见文汐进来,吓了一跳,忙要行礼。
"嘘——"文汐食指竖在唇前,止了紫鹃的礼数,只让她悄声回话。
紫鹃低低道:"姑娘午后咳得厉害,刚喝了药睡下,这会子浅眠着呢。"
文汐点点头,自行推门进去。
里头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新发的竹香。黛玉蜷在引枕上,脸颊泛着病中薄红,眉心却微微蹙着,似梦到了不愉快的事。一只手露在被外,指尖凉白。
文汐在床沿坐下,将那只手轻轻放进被子里,指尖无意触到黛玉腕骨——瘦得硌人。
在扬州时尚且有父亲护着,才几年光景……
她在心里叹了声,渡了一丝极淡的青莲暖气入黛玉经脉,帮她稳了稳紊乱的气血。
黛玉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初时还有些迷蒙,待看清床边人是谁,那双含雾的眸子瞬间蓄了泪,低唤一声:"姑姑……"
"醒了?"文汐拿帕子替她拭去眼角湿意,"莫哭。你父亲托我带你进京,我应了,就会护着你。这贾府再大,也有姑姑在,没人敢短了你一分体面。"
黛玉鼻子一酸,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她肩上,小声道:"我不是怕人短我体面……我就是、就是觉得寄人篱下,总归是客,万事都要小心……"
"小心是应当的,"文汐顺着她后背轻轻拍着,语气平淡却笃定,"但记住——你是我林文汐的亲侄女。这府里上上下下,包括你外祖母,都要给我三分薄面。你只需做你自己,不必学着迎合谁。若有一日你待不下去了,姑姑带你走。"
黛玉怔住,抬头看她。
文汐面色如常,不似哄孩子的话。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在贾府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疼爱,不是怜惜,而是一种笃定的承诺,仿佛她说带你走,这天塌下来她也能顶住。
"嗯。"黛玉把脸埋回去,轻轻应了一声。
这时紫鹃端了温蜜水进来,文汐亲自喂黛玉喝了两口,又嘱咐紫鹃几句饮食禁忌,才起身离去。
傍晚·北静王到访
文汐刚回西院,便见贾琏陪着个玄青披风、腰束白玉带的公子立在院门外。
那人面容如冠玉,眉目间有世家子弟少有的清正之气,见文汐出来,不用人引荐,先规规矩矩一揖到底——
"水溶,见过林真人。"
正是北静王水溶,年方十八,已袭郡王爵。今日随父王入宫谢恩,去城外跑马顺道来讨碗茶吃,实则是打听文汐可在府中。
贾琏识趣,笑着拱手:"老姑奶奶,王爷是来吃茶的,我就不打扰了。"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文汐扫了水溶一眼,见他耳尖微红却强作镇定,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王爷既来了,进来坐吧。这院里不兴那些虚礼。"
水溶跟着进了正堂,目光飞快扫过案上摊开的一卷 《道经》和一只插着半枯梅枝的官窑瓶——和她这个人一样,清冷,不沾俗尘。
"王爷今日怎么有空往这泥坑里来?"文汐亲自提壶给他斟了杯茶,用的是雨前龙井,不是待客的酽茶——她记得他不爱苦。
水溶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眸光微亮:"本想来休息片刻,顺道……看看真人。"
他说完,自己先低笑一声,似觉得这话太露骨,又补了句:"前日读 《南华》,'大块噫气,其名为风',忽然想到真人那日说的——情之所至,不在于聚散,在于心安。本王想了一夜,还有些不明。"
文汐在他对面坐下,执杯浅啜:"哪里不明?"
"若……心安之人,不在朝堂,不在庙堂,而在这方寸小院,"水溶抬眼看她,目光坦荡又灼热,"算不算'不务正业'?"
文汐与他静静对视三息。
这少年王爷,明明生在权力漩涡中心,眼底却没有半分纨绔浊气。他看她,不像旁人看她——要么敬畏她是活菩萨、要么是荣国府老姑奶奶,他看她,是看文汐本人。
"王爷若不务正业,这京城倒干净了。"她放下杯子,语调仍是淡淡的,耳根却难得浮上一抹极浅的绯色,"外头风大,用罢茶早些回府。下次来……提前让人递个帖子。"
水溶怔了怔,随即眼底漾开极深的笑意,起身郑重一揖:"是。下官——遵命。"
看他翻身上马、披风在暮色中翻卷而去,文汐靠在门框上,望着长街尽头良久未动。
后土娘娘,您让我历红尘情爱……
这回,怕是真躲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