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伤及脏腑，我的药只能暂缓伤势，必须尽快送回救治。”沈墨轩包扎完毕，起身道，“能走吗？”
“能！”杜秀姑咬牙，将父亲背起，她虽受伤，但自幼习武，力气不小。
沈墨轩拄着铁如意，走在前面。出了庙门，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雨夜深处。
“怎么了？”杜秀姑紧张地问。
“没什么。”沈墨轩摇摇头，继续前行，心中却浮起一丝疑虑。
刚才独眼蛟退走时，他隐约看到，雨夜中还有另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
那双眼睛，冷静，锐利，不带一丝杀气。
像猎人。
十月廿九，破晓。鄱阳湖，某无名小岛。
沈墨轩站在岛边一块礁石上，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一夜的雨已经停了，湖面上升起薄雾，远山近水都笼罩在朦胧中，如一幅未干的水墨。
杜秀姑的父亲，那位名叫杜广的中年汉子，是杜可用的堂弟，在都昌县负责为水师采买粮草。三日前，金钱帮收了他五百两银子的过路费，答应放行一批从北方运来的药材，转头却向驻守饶州的元将李恒告密。昨夜杜广带人去讨说法，反遭埋伏，拼死杀出重围，却已身受重伤。
“道长，我爹的烧退了！”杜秀姑从岩洞中跑出来，脸上带着喜色。
沈墨轩点点头：“金疮药里有柴胡、黄芩，可退热消炎。但内伤还需静养，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地。”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杜秀姑跪地就要磕头，被沈墨轩用铁如意拦住。
“不必。我救你们，也有私心。”
“私心？”
沈墨轩从怀中取出张真人给的手抄册子，翻到“杜可用”那一页，递给杜秀姑。
“我想见杜老将军，借他的水师船队，南下漳州。”
杜秀姑接过册子，借着晨光快速浏览，越看越心惊。上面不仅记载了伯父的生平、性格、用兵习惯，甚至连他麾下主要将领的籍贯、喜好、彼此间的恩怨，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这……这是……”
“这是我师尊多年搜集的情报。”沈墨轩平静地说，“你伯父杜可用，二十年前是襄阳水军副统制，擅长水寨防御，为人忠义，但过于重情，这是他的优点，也是弱点，所以他麾下将领派系林立，他却总想一碗水端平，结果谁都对他不满。”
“去年七月，他手下的副将周奎私通元将李恒，差点献了水寨。事发后，杜老将军只将周奎革职，未按军法处斩，只因周奎是他的同乡，还曾救过他的命。此事之后，军中敢战者寒心，投机者更肆无忌惮。”
“如今杜老将军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水师两万人、战船三百艘，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内部已是一盘散沙。若元军此时大举来攻，不出一月，必溃。”
杜秀姑脸色发白。她虽只是负责采买的堂亲，但对水师内部的事也多有耳闻。沈墨轩说的每一句，都戳中了要害。
“道长，你想做什么？”
“我想见杜老将军，献上三策。”沈墨轩望着薄雾笼罩的湖面，声音平静而坚定，“上策，整顿内部，清除叛徒，重立军法，中策，放弃鄱阳，顺赣江南下，与漳州陈坤合兵，据南方天险，徐图恢复；下策，固守待援，但需联络浙江义军，互为犄角。”
他顿了顿，补充道：“无论哪一策，都比现在这样坐以待毙强。”
杜秀姑沉默许久，将册子递还，郑重道：“我这就带您去见我伯父。但有一事”
“姑娘请讲。”
“我伯父性子倔，最恨别人说他老，说他不行。”杜秀姑苦笑，“您说话……还请委婉些。”
沈墨轩笑了：“放心，沈某虽不才，但还知道，进言如烹小鲜，火候到了，滋味自出的道理。”
两人回到岩洞。杜广已经醒来，虽然虚弱，但意识清醒。得知是沈墨轩救了他们父女，又要去见兄长献策，他挣扎着坐起，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
“这是我哥给我的信物，见符如见他本人。”杜广喘着气说，“道长拿着这个，守寨的兄弟不会为难。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兄长身边，现在有两个人，道长务必小心。一个是军师吴先生，叫吴道安，是个落第秀才，专会阿谀奉承，我哥却对他言听计从。另一个是副统制刘猛，水匪出身，打仗勇猛，但贪财好色，与吴道安走得很近。去年周奎的事，我怀疑就是这二人联手做局！”
沈墨轩接过虎符，入手沉重，上面刻着小篆“鄱阳水师杜”。
“多谢杜兄提醒。”
“该谢的是我。”杜广握住沈墨轩的手，声音哽咽，“若不是道长，我父女昨夜已成刀下鬼。大恩不言谢，日后道长但有所需，杜某赴汤蹈火都…”
话未说完，洞外忽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沈墨轩脸色一变，猛地将杜广按倒，自己也伏低身子。几乎同时，一支弩箭钉在洞壁上，箭尾颤抖不停。
“是连弩！”杜秀姑拔剑，护在父亲身前。
沈墨轩迅速爬到洞口，透过缝隙向外看去。薄雾中，十几条小船正悄悄靠岸，每艘船上都有四五人，黑衣蒙面，手持弓弩刀剑，动作矫健，显然是精锐。
不是金钱帮那些乌合之众。
是江湖职业杀手。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杜秀姑声音发紧。
“昨夜在土地庙外，我就觉得有人在窥视。”沈墨轩快速说，“看来是独眼蛟那伙人回去报信，真正的买家亲自出手了。”
“买家？”
“要杀你父亲的，不是金钱帮，是出钱让他们告密的人。”沈墨轩脑子飞快转动，“能驱使金钱帮，又能在这么短时间调集这么多好手……是李恒？不，元将习惯用骑兵，不擅水战。那就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是刘猛。”
“副统制刘猛？”
“你父亲负责采买，油水丰厚，刘猛早就想换自己人。这次药材被截，恐怕就是他联合吴道安做的局，既除了你父亲，又能向李恒表功，一举两得。”沈墨轩语速极快，“昨夜刺杀失败，他怕事情败露，所以亲自派人来灭口。”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墨轩从怀中取出剩下的两个小瓷瓶，递给杜秀姑一个：“红色粉末，撒出去。绿色药丸，含在舌下，可解烟毒。”
“这是……”
“五毒烟。我在龙虎山闲暇时配的，本想着防身，没想到真用上了。”沈墨轩自己也将绿色药丸含入口中，又将红色粉末倒在掌心，“我数到三，你往左，我往右，撒完就往湖里跳。你父亲交给我。”
“可是——”
“没有可是。”沈墨轩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武功好，在水里比我灵活。记住，入水后立刻下潜，往东游半里，那里有片芦苇荡，我们在那儿汇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到，你就自己走，去水寨报信。”
“道长！”
“一。”
脚步声已在洞外三丈。
“二。”
刀剑出鞘的声音。
“三！”
沈墨轩和杜秀姑同时冲出岩洞，手中粉末漫天撒出。红色的烟雾在晨雾中弥漫，带着刺鼻的辛辣气，冲在最前的几个杀手猝不及防，吸入烟雾，顿时涕泪横流，捂着喉咙倒地抽搐。
“放箭！”后方有人怒吼。
弩箭如雨射来，但沈墨轩已经背着杜广，纵身跳入湖中。杜秀姑紧随其后。
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口鼻。沈墨轩不会水，只能死死抓住杜广，凭借浮力勉强漂着。杜秀姑从后面托住他，奋力向东游去。
箭矢嗖嗖射入水中，在身侧带起一串串气泡。
游出数十丈，沈墨轩忽然觉得左腿一阵剧痛，昨夜在石钟山厮杀，腿伤本就未愈，此刻浸了冰冷的湖水，旧伤复发，整条腿几乎失去知觉。
“道长！”杜秀姑察觉到他的异样。
“别管我，带你父亲走……”沈墨轩咬牙，试图推开她。
“要死一起死！”杜秀姑红了眼，一手托着父亲，一手抓住沈墨轩的衣领，拼命向前游。
身后，杀手的船已经追了上来。箭矢更密了。
沈墨轩的意识开始模糊。冰冷的湖水，刺骨的疼痛，窒息的感觉……他仿佛又回到了饶州的地牢，污水漫到胸口，黑暗，寒冷，绝望。
但这一次，他没有放弃。
他艰难地抬起手，从怀中摸出最后一枚银针，用尽全身力气，刺入自己的风池穴。
剧痛如电流贯穿全身，瞬间驱散了昏沉。他猛地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清醒，然后从腰间解下那柄铁如意，用尽最后力气，掷向最近的船只！
铁如意在空中划出弧线，尾端的毒刺精准地刺入一名弓手的咽喉。船只顿时一阵混乱。
就这片刻耽搁，杜秀姑已经带着两人游进芦苇荡。
密密麻麻的芦苇挡住了追兵的视线，也挡住了箭矢。三人躲在芦苇丛中，剧烈喘息。
“道长，您怎么样？”杜秀姑急问。
沈墨轩脸色惨白如纸，左腿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摇摇头，想说话，却咳出一口血。
“我没事……快，继续走……他们很快会追上来……”
杜秀姑眼眶红了，背起父亲，又搀起沈墨轩，在齐腰深的湖水中艰难前行。
晨雾越来越浓。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杜秀姑心中一紧，正要躲藏，却听那船上有人喊道：
“前方可是秀姑小姐？”
是水寨的巡逻船！
杜秀姑大喜，连忙回应：“是我！快来人！”
几条小船迅速靠拢，船上水兵看到杜广和沈墨轩的惨状，都是一惊，七手八脚将三人拉上船。
“快！回水寨！请军医！”领头的小队长急声下令。
沈墨轩躺在船板上，望着越来越亮的天空，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暂时安全了。
但下一秒，他心中警铃大作。
因为他看到，在那小队长的腰间，挂着一枚玉佩。
玉佩正面雕貔貅，反面刻“平安”二字。
和昨夜在石钟山，那个从树上下来的弓手，腰间挂的玉佩，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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