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晨雾中向水寨驶去。
沈墨轩闭上眼,装作昏迷,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那个弓手是都统队伍里的人,直属赵孟清。他的玉佩,怎么会出现在杜可用水寨的一个小队长身上?
除非……
除非赵孟清的手,已经伸到了鄱阳水师。
或者更糟,赵孟清和刘猛,根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船身轻轻摇晃,水声哗哗。
沈墨轩的手指,在身下悄悄握紧了那枚贴身藏着的、淬过毒的短剑鱼肠。
看来这鄱阳水寨,不是避难所。
是另一个,更危险的,龙潭虎穴。
十月廿九,辰时三刻。
鄱阳湖水寨,码头。
船靠岸时,雾已散尽。阳光刺眼,沈墨轩眯起眼睛,看清了这座号称长江以南最后水师的营寨。
比他想象的更破败。
木制寨墙多处腐朽,几处箭楼歪斜着,用粗木勉强支撑。码头上停泊的船只,约摸二百艘,却有近半数帆破桅断,显然久未修缮。兵士们三三两两靠在船舷边,或打盹,或赌钱,见有船来,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
“道长,这边请。”那小队长周全在前引路,腰间那枚平安玉佩随着步伐晃动。
沈墨轩拄着铁如意,一瘸一拐跟在后面。左腿伤口在湖水中泡了整夜,此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但他脸上依然平静,甚至带着温和的笑意。
“周队长在水寨几年了?”
“五年了。”周全笑着回答,笑容里有种刻意的谦卑,“小的本是饶州渔户,元军打来时,家里船被烧了,这才投了杜将军。”
“五年……”沈墨轩点头,“那该是寨中老人了。不知如今水寨,谁人主事?”
“自然是杜老将军。”周全毫不犹豫,“不过具体军务,多由刘猛副统制和吴道安军师打理。吴军师管钱粮文书,刘将军管训练防务。”
“原来如此。”沈墨轩不再多问。
一行人穿过码头,进入内寨。此处稍显齐整,但校场上杂草丛生,兵器架上铁枪锈迹斑斑,几架床弩被随意弃置在角落,弩弦已断。
“伯父!”前方传来杜秀姑的声音。
营房门口,一位老者负手而立。年约六旬,须发花白,但身姿笔挺如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宋军铁甲,胸前护心镜磨得锃亮。他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此刻正盯着担架上的杜广,眉头紧锁。
正是杜可用。
“怎么回事?”老者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碾出。
“伯父,是刘猛!”杜秀姑扑到老者身前,声音哽咽,“他和金钱帮勾结,要害我爹性命!”
“秀姑侄女,这话可不能乱说。”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营房内传出。
走出来两人。前头是文士打扮,青衫折扇,面容白净,三缕长须,正是军师吴道安。后头跟着的壮汉,虎背熊腰,满脸横肉,铁甲在身,腰挂一对分水刺,自然是副统制刘猛。
“杜将军与我情同手足,我怎会害他?”刘猛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定是那金钱帮贪得无厌,收了钱还想灭口。杜兄放心,我这就点齐人马,踏平那贼窝,为你报仇!”
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冰冷。
沈墨轩冷眼旁观,心中已有计较。
“这位道长是……”杜可用的目光转向沈墨轩。
“贫道玄明,龙虎山道人。”沈墨轩上前一步,单手行礼,“昨夜偶遇杜兄父女,略施援手。杜兄伤势已稳,静养即可。”
“龙虎山?”吴道安折扇一合,眼中闪过精光,“张天师门下?”
“正是。”
“失敬失敬。”吴道安拱手笑道,“道长救了我兄弟,便是我水寨恩人。快请里面坐”
“不急。”沈墨轩从怀中取出虎符,双手奉上,“此物是杜兄所托,让贫道转交老将军,并带一句话。”
杜可用接过虎符,摩挲着熟悉的纹路,沉声问:“什么话?”
“杜兄说:‘兄长,水寨危矣,内有奸细,外有大敌。若再优柔,两万弟兄性命,三百艘战船,都将化为齑粉。’”
营房前死寂。
刘猛脸上横肉抽搐,手按向刀柄。吴道安折扇轻摇,笑容不变,但眼神已冷。
杜可用握着虎符,良久,长叹一声:“广弟,还是这般性子。道长,请进来说话。”
营房内陈设简单,正中沙盘,墙上挂着岳飞《满江红》拓本。众人落座,杜秀姑去照看父亲,房内只剩杜可用、吴道安、刘猛、周全及沈墨轩。
“道长,”杜可用开门见山,“方才那话,还请明言,奸细是谁?大敌何在?”
沈墨轩不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沙盘,停在湖口位置。
“大敌在此。”他手指一点,“湖口,鄱阳咽喉。上月李恒派五百轻骑试探,守军一箭未发,弃寨而逃。若非天降大雨,那五百骑已直捣中军。”
刘猛脸色一变:“你如何知道?”
“贫道还知道,”沈墨轩手指移动,“上月十五,都昌县粮仓起火,烧毁军粮三千石。可灰烬中不见谷物残渣,其中倒是有沙土。”又指彭泽,“上月二十,有人高价收购鲜鱼五千斤,说要运往江州。可江州已被元军占据,那批鱼去了哪里?”
每说一句,刘猛脸色就白一分。吴道安折扇摇得飞快。
沈墨轩最后指向水寨大旗:“寨中号称战船三百,兵两万。可贫道所见,船只不过二百,半数需修。兵士面有菜色,粮饷不足。如今可战之兵,至多一万二,存粮不足三月。而李恒上月已加封征南副元帅,新增步骑两万,战船百艘。最迟下月中旬,必来攻打。”
“砰!”
杜可用一掌拍桌,震得茶杯跳动。他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沈墨轩:“这些……你如何得知?”
沈墨轩取出张真人的册子,递了过去。
杜可用快速翻阅,手开始发抖。那上面记载之详,远超他想象。
“吴先生,”他将册子递给吴道安,“可是实情?”
吴道安额头冒汗,强作镇定:“道长果然神通广大。只是……这些军机,道长从何处得知?莫非是元军细作?”
气氛骤然紧绷。
刘猛唰地站起,手按刀柄。周全也握紧刀柄。
沈墨轩却笑了:“若贫道是细作,该设法留在寨中破坏,又怎会将虚实和盘托出?”
他放下茶杯,看向杜可用:“贫道此来,是向老将军献上三策。”
“哪三策?”
“上策,整顿内部,清除叛徒,重立军法。”沈墨轩一字一句,“即刻封锁水寨,彻查三事:一查军粮账实是否相符;二查军饷发放有无克扣;三查军械损耗是否合理。尤其要查湖口弃守、都昌失火、彭泽收鱼三事。查清一件,便可揪出一串奸细。该杀的杀,该撤的撤,整肃军纪。”
刘猛额上青筋暴起。吴道安折扇突然合拢。
“中策,放弃鄱阳,顺赣江南下,与漳州陈坤合兵。”沈墨轩手指在沙盘上划线,“鄱阳四面受敌,闽粤多山险要。水师顺赣江南下,可与陆路义军互为犄角,凭险据守。”
“下策,固守待援,联络闽浙义军互为犄角。”他指向几处标记,“福建陈坤,浙江张世杰残部、方国珍,江西文天祥旧部。遣使联络,约定攻守同盟。元军攻鄱阳,则浙江军袭其后;元军攻浙江,则水师出湖口断其粮道。如此或可支撑年余。”
营房内一片寂静。
许久,杜可用缓缓坐下,长叹:“道长三策,确是良言。只是……整顿内部,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怕未等元军来攻,水寨已自乱。放弃鄱阳,此处是我二十年心血,大宋最后水师,岂能轻弃?联络诸军,丞相在时尚不能统合,何况如今?”
沈墨轩沉默了。
他看着这位白发老将,忽然明白了张真人的评语:守成之将,非开拓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