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鄱阳湖南岸,都昌县郊外。
沈墨轩在一处破败的土地庙里暂歇。庙宇荒废已久,神像坍塌,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他在角落铺了些干草,升起一小堆火,从行囊里取出硬邦邦的馒头,在火上烤着。
外头下起了雨,渐渐沥沥,敲打着破败的窗棂。
他一边烤馒头,一边从怀中掏出那本张真人给的手抄册子,借着火光翻阅。册子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用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路抗元势力的情报:
“陈坤,漳州人,原名陈大岗。景炎元年聚众抗元,与妻许氏据漳州、潮州一带,拥兵三万,多为流民与少数民族山民。其人勇猛善战,然性情急躁,好逞匹夫之勇……”
“黄华,建宁人。原为盐商,德祐二年率盐丁起义,拉起一只义军,活动于浙江一带。麾下多亡命之徒,劫富济贫,然纪律涣散,劫掠无度……”
“杜可用,饶州人。原为南宋水军都统,聚旧部于鄱阳湖,有水师船两百余艘。其人精通水战,然年事已高,麾下诸将各怀心思……”
沈墨轩的手指停在“杜可用”那一页。
都昌县正在杜可用的势力范围内。这位老将军今年该有六十岁了,二十年前在襄阳之战时,曾与父亲有过一面之缘。如果要去漳州投奔陈坤,最好能借道杜可用的水路,走赣江入闽江,可避开元军重兵把守的陆路关卡。
但问题是——如何取得杜可用的信任?
正思忖间,庙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喝与兵刃交击之声。沈墨轩立刻熄灭篝火,将铁如意握在手中,隐入神像后的阴影。
庙门被“砰”地撞开,两个人跌跌撞撞冲进来,浑身湿透,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前面的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劲装已被血浸透大半,右手捂着左肩,指缝间不断渗出鲜血。她左手搀扶着一个中年汉子,那汉子脸色惨白,腹部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肠子都隐约可见。
“爹,您撑住!”女子声音发颤,将汉子扶到供桌旁,撕下衣襟要为他包扎。
“没用了……”汉子艰难开口,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一股血沫,“秀姑,你……你自己走……他们是‘金钱帮’的人,不会放过……”
“我不走!”被唤作秀姑的女子咬牙,手上动作不停,“您当年在襄阳城头,身中十三箭都没死,这点伤算什么!”
“襄阳……”汉子苦笑,“那时候年轻啊……现在……老了……”
话音未落,庙门外传来刺耳的笑声:
“杜秀姑,你们父女倒是能跑!从都昌县城追到这荒郊野岭,可累死爷爷们了!”
五个大汉堵在庙门口,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提着一柄九环鬼头大刀,刀尖还在滴血。其余四人手持各式兵刃,将出路完全封死。
沈墨轩在阴影中微微蹙眉。
杜秀姑——姓杜,又提到襄阳。难道是杜可用的家人?
“独眼蛟!”杜秀姑将父亲护在身后,从腰间抽出两柄短剑,剑身在微光中泛着幽蓝,一看就是淬了毒的,“你们‘金钱帮’背信弃义,收了我爹的银子,转头就向元狗告密!今日我就是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哟呵,小娘们还挺辣!”独眼蛟舔了舔嘴唇,“放心,爷爷们不会让你死。抓了你,送到饶州元军大营,可是三百两赏银!至于你爹嘛……”
他眼中闪过狠厉:“杀了!”
四人同时扑上。
杜秀姑武功不弱,双剑舞动如风,招式狠辣,显然是战场上搏杀出来的路子。但她肩上有伤,又要护着身后的父亲,顷刻间便抵挡不住。不到十招,左臂又被划开一道口子。
沈墨轩在阴影中静静看着。
他认出杜秀姑使用的剑法,但这姑娘显然火候不够,又心急救父,招式已乱。
独眼蛟看出了破绽,鬼头刀猛地一记力劈华山,杜秀姑举剑格挡,“铛”的一声,一柄短剑脱手飞出。另一人趁机一刀斩向她脖颈。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一粒石子破空而来,精准地打在刀身上。
“谁?!”独眼蛟暴喝,独眼扫视庙内。
沈墨轩拄着铁如意,从神像后缓步走出。道袍在漏进的月光下泛着青灰,脸上是惯有的温和笑容。
“无量天尊。几位施主,夜已深了,何必打打杀杀,打扰了这土地公公的清静?”
独眼蛟愣了一瞬,随即大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个瘸腿道士!怎么,想学人家英雄救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沈墨轩走到供桌前,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中年汉子,又看向杜秀姑,温声问:“姑娘姓杜?可是杜可用杜老将军的家人?”
杜秀姑警惕地盯着他,没有回答,但眼神中的一闪而过的惊愕已经说明一切。
“那就对了。”沈墨轩点点头,转身面向独眼蛟,“这位好汉,打个商量如何?你放了杜家父女,我告诉你一条财路——比那三百两赏银,多十倍。”
独眼蛟眯起独眼:“臭道士,你耍我?”
“不敢。”沈墨轩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锭黄金,每锭十两,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他从龙虎山带出来的全部盘缠。
“这是定金。”他将布包放在地上,用铁如意推了过去,“放人,我告诉你那三千两银子在哪儿。不放的话那便错失此等机缘了。”
独眼蛟的独眼死死盯着金子,喉结滚动。他身后四个手下也呼吸急促。
“老大,别信他!”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低声道,“这瘸子邪门!”
“是啊老大,宰了他们,这金子不也是咱们的?”
独眼蛟犹豫了。
沈墨轩笑了。他弯腰,捡起刚才杜秀姑脱手的那柄短剑,在手中掂了掂。
“剑不错,龙泉的百炼钢,淬了见血封喉。只是姑娘方才那一招‘回浪式’,手腕多转了半分,所以力竭脱手。应该这样吧”
他手腕一翻,短剑在掌中转了个圈,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轨迹圆融,浑然天成。
独眼蛟瞳孔骤缩。
他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在刀口舔血二十年,眼力是有的。这瘸腿道士看似随意的一转,却封死了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而且那转剑的手法……分明是浪涌剑的起手式“潮生”!
“你……你到底是谁?”独眼蛟的声音变了。
沈墨轩没有回答,只是用短剑指了指庙门外:“三更天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杜老将军的人,应该已经到了。”沈墨轩侧耳,似乎真的在倾听,“我数到十。一,二,三……”
独眼蛟脸色变幻不定。他当然不信这鬼话,如果杜可用的人真来了,这瘸子何必废话?但对方那手转剑,还有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
“七,八,九……”
“撤!”独眼蛟终于做出选择,一把抓起地上的金锭,狠狠瞪了沈墨轩一眼,“臭道士,今天算你走运!我们走!”
五人迅速退出庙门,消失在夜雨中。
庙内重归寂静。只有雨声,和杜秀姑父亲微弱的呻吟。
杜秀姑松了口气,正要向沈墨轩道谢,却见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快步走到庙门边,从地上捡起几块碎石,在门槛内外摆出一个奇怪的图案。
“道长,您这是……”
“别说话。”沈墨轩压低声音,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碎石周围。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回供桌旁,从行囊里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开始为杜秀姑的父亲处理伤口。
“道长,您刚才说,我爹的人来了?”杜秀姑忍不住问。
“骗他们的。”沈墨轩手法熟练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你父亲伤得太重,必须立刻施救。但若真动起手来,我没把握在五人围攻下护你们周全,所以只能虚张声势。”
“那他们要是去而复返……”
“所以我布了障眼法。”沈墨轩指了指门边的碎石,“那是奇门遁甲里的‘迷雾阵’,配上曼陀罗花粉,能让人产生幻觉,以为庙里有数十人。再加上今夜大雨,他们看不真切,短时间内不敢硬闯。”
杜秀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道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