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口,石钟山。
沈墨轩坐在江边一处礁石上,铁如意横放膝前,望着滔滔江水。此处因水石相击,声如洪钟而得名,此刻暮色四合,涛声在岩穴中回荡,如千百面战鼓同时擂响。
距离与方武约定的时间,已过去两个时辰。
“不会来了。”
沈墨轩低声自语,手指在铁如意上轻轻摩挲。他从怀中取出张真人所赠的三枚汉代五铢,在礁石上连掷六次。
卦象:坎上艮下,水山蹇。
蹇者,难也。前有水,后有山,进退维谷之象。六二爻动: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君臣皆陷于险,并非因为自身的过错……”沈墨轩收起铜钱,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倒是贴切。”
他起身,拍去道袍下摆的灰尘,拄着铁如意,沿江岸向南而行。方文失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被赵孟清的人截杀在半路,要么就是遇到了比约定更重要的变故。
无论哪种,石钟山都已不安全。
果然,走出不到三里,前方的芦苇荡里惊起一群水鸟。沈墨轩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风声中混杂着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和压抑的呼吸。
七个人。不,八个。左侧芦苇丛里四个,右侧乱石堆后三个,还有一个在高处的老槐树上,是弓手。
“不愧是赵孟清。”沈墨轩声音平静,“杀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瘸腿之人,也要动用这等阵仗。”
芦苇丛中走出一人。黑衣蒙面,手中提着一柄朴刀,刀身在暮色中泛着暗红,那是常年饮血后洗不净的颜色。
“沈先生好耳力。”蒙面人的声音沙哑,“将军说了,先生大才,若能为我所用,前事一笔勾销。若不能?桀桀桀……”说着他冷笑起来,异常难听。
“便让我暴病而亡,尸沉鄱阳,是么?”沈墨轩接过话头,手指在铁如意上轻轻一叩。
“先生明白人。”
沈墨轩笑了。那笑容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慈悲,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湖,任何光线落进去,都不会泛起涟漪。
“赵孟清派你们来之前,有没有告诉你们,”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我方才是如何知道,槐树上那位兄弟,左腿有旧伤,此刻正隐隐作痛?”
树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吸气声。
蒙面人瞳孔骤缩,几乎在同时暴喝:“杀!”
但已经晚了。
沈墨轩在说出最后一个字时,左手已从袖中弹出,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射向芦苇丛——不是射人,而是射向地上几个不起眼的土包。
那是他两个时辰前抵达石钟山时,在周围布下的火磷粉。银针击破油纸包裹的瞬间,磷粉遇空气自燃,刺目的白光和浓烟猛然炸开!
“闭眼!”蒙面人急退,但仍晚了一瞬。强光刺目,八个杀手同时失去视野。
沈墨轩没有跑。
他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铁如意在手中一转,尾端弹出一截三寸长的淬毒尖刺。这是他三年来,在龙虎山用砒霜、断肠草、鹤顶红反复淬炼的成果,见血封喉。
惨叫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第一个杀手刚从强光中恢复视力,咽喉已被铁如意贯穿。沈墨轩手腕一抖,抽回尖刺,顺势侧身,避开右侧劈来的刀锋,铁如意向上一撩,毒刺没入对方腋下。
第三个杀手从背后扑来,沈墨轩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铁如意向后一递—,他算准了对方扑击的路线和高度,尖刺精准地刺入心脏。
三息,三人毙命。
蒙面人终于恢复了视力,看到的却是三个同伴倒地的尸体,和那个拄着铁如意、微微喘息的道士。道袍的下摆溅上了几滴血,在青色布料上晕开,如雪地红梅。
“你……你不是不会武功吗?”蒙面人的声音在颤抖。
沈墨轩用衣袖擦了擦铁如意尖刺上的血,动作从容得像在擦拭一件古董。
“沈某确实不会武功。”他平静地说,“但杀人的法子,未必都要用武功。”
他抬起眼,看向槐树:“树上那位兄弟,左腿的伤是三年零四个月前,在襄阳城外被元军所伤吧?每逢阴雨便刺痛入骨,郎中说是寒气入髓,无药可医。”
树上没有回应,但沈墨轩能听到骤然急促的呼吸。
“我可以告诉你根治的法子。”他继续说,“用云南的三七捣碎,长白山的老参切片,辅以藏红花三钱,牛膝二两,以绍兴黄酒文火煎六个时辰,每日早晚各服一碗。三个月后,疼痛可减半,一年后,可行走如常。”
“你……你怎么知道?”树上终于传来声音,干涩嘶哑。
“我还知道,你腰间挂着的那枚玉佩,是扬州玉工的技艺,正面雕貔貅,反面刻‘平安’二字。那是你离家时,你娘子给你的。”
“哐当”一声,弓从树上掉下来。一个瘦削的汉子从树上滑下,落地时左腿一软,单膝跪地。他扯下蒙面布,露出一张三十来岁、满是疤痕的脸,眼中全是惊骇。
“你……你到底是谁?!”
沈墨轩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蒙面人:“至于你,王彪,这支队伍的副统领,庐州人,家有老母一人,妻子早亡,独子今年八岁,在饶州城南的私塾读书,先生姓李,是个落第秀才。”
蒙面人浑身一震,手中朴刀“当啷”落地。他猛地扯下蒙面布,露出一张方正的脸,此刻却惨白如纸。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沈墨轩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因为去年七月,你母亲重病,是方文将军派人送去五十两银子,请了饶州最好的郎中。你儿子读书的私塾,是方将军托人办的。就连你,王彪,三年前在鄂州被元军围困,是方将军率三百死士冲阵,把你从尸山血海里背出来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所以,你为什么还要替赵孟清卖命,来杀方将军要保的人?”
王彪呆立当场,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墨轩不再看他,拄着铁如意,走向那个从树上下来的弓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扔了过去。
“里面有十粒药丸,每日一粒,可暂缓疼痛。根治的方子,我方才已经说了,药材虽然难得,但以你的身手,想来不难。”
弓手接过瓷瓶,握在手中,死死盯着沈墨轩,许久,嘶声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明明可以杀光我们,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些?还要给我药?”
沈墨轩已经走出一段距离,闻言回头,暮色中他的侧脸被江风吹起的乱发遮挡,声音却清晰传来:
“因为杀你们,对我没有任何好处。而让你们活着,记住今天的事,记住方文将军的恩情,记住赵孟清是如何对待为他卖命的人的,这比八具尸体,有用得多。”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回去告诉赵孟清,就说我被你们逼得跳了鄱阳湖,尸骨无存。如果他问起细节,你们就编得详细些,这也是为你们自己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拄着铁如意,沿着江岸,一瘸一拐地向南走去。
王彪和弓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又看看地上三具的尸体,相顾无言。
江风呼啸,涛声如雷。
这就是沈墨轩,这就是算无遗策,他经过了三年牢狱之灾的沉淀,洞察人心算计他人到了极致,现在如同脱缰的野兽,是时候给这江湖一点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