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堂里,炭盆烧得正旺。来人身穿寻常布衣,但腰杆笔直,手上虎口处的老茧暴露了他常年握刀的身份。见沈墨轩拄着铁如意进来,他立刻起身,抱拳行礼。
“在下方将军麾下亲卫统领,方武。奉将军之命,特来请沈先生出山。”
沈墨轩在客座坐下,将铁如意靠在椅边。那铁如意长二尺三寸,通体乌黑,是张真人在他正式入道时所赠。上面刻着《道德经》的句子:“天下之至柔,以柔可克刚。”
“方将军有何指教?”
方武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双手奉上。
信是方文亲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玄明道友如晤:
鄱阳一别,倏忽数年。近日忠义社内部生变,副帅赵孟清跋扈,欲除方某而后快。首领优柔,观之恐非大事之人。今闻南方陈坤、许夫人,聚兵数万,据漳州抗元,虽处江湖之远,然号令严明,颇得民心。方某已决意前往投效,盼道友同往,共图恢复。
山河破碎,非大智慧、大魄力者不能扶。道友身怀经天纬地之才,岂愿老死山林乎?
方文 拜上
沈墨轩将信纸放在炭盆上方,看着火舌舔舐纸角,渐渐化作灰烬。
“方将军现在何处?”
“已秘密离开饶州,正在前往漳州的路上。”方武压低声音,“赵孟清已派杀手追杀。将军说,若沈先生愿意同行,三日后在鄱阳湖口的石钟山下汇合。若不愿,也请先生早作打算。赵孟清的人,或许也会来龙虎山。”
静室里只余炭火噼啪声。
沈墨轩看着窗外的夜雨。三年前,父亲在狱中托人带出最后一句话:“轩儿,活下去。但不要只是活着。”
他想起去年被囚在饶州地牢的日子。黑暗,寒冷,铁链锁住手脚,污水漫到胸口。赵孟清的心腹站在外面笑:“沈大才子,听说你能掐会算,可算到自己有今天?”
他在那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呼吸。一天,两天,三天……直到第三十七天,方文买通狱卒,在子夜时分将他救出。
那时他已瘦得脱形,左腿因为长期浸泡在污水中,伤口溃烂,高烧不止。方文背着他,在雨夜中狂奔十里,找到郎中时,郎中摇头说:“这条腿保不住了。”
但他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还在病榻上为方文谋划了三个月后的湖口阻击战。那一战,忠义社以少胜多,击退元军偏师,缴获战船二十余艘。
战后庆功宴上,陈子敬举杯敬他:“沈先生真乃吾之子房!”
赵孟清在旁冷笑:“子房?怕是韩信吧。”
宴散后,方文送他回住处,在月下叹息:“玄明,此处非久留之地。你的才智,已让人害怕了。”
如今,害怕变成了杀意。
“先生?”方武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沈墨轩的手指轻轻敲击铁如意。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
“你回去告诉方将军。”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三日后,石钟山下,不见不散。”
方武脸上闪过喜色,再次抱拳:“如此,方武便先回去复命!先生保重!”
送走方武,沈墨轩没有回静室,而是拄着铁如意,一步步走向后山的观星台。
雨已渐歇,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点星光。他抬头望着北方星空,紫微星暗淡,太白星却异常明亮。
太白主兵戈。
“要开始了。”他低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你要走了。”张真人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沈墨轩转身,向这位救命恩人、授业师尊深深一揖。
“弟子辜负了师尊教诲。”
张真人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星,许久才说:“三年前我救你,是因为在你眼中看到了两种光。一种是济世安民的大愿,一种是洞察人心的慧光。这三年,你在观中读道藏,学医卜,观天象,但我知道,你心里那团火从未熄灭。”
“你天资聪颖,我没什么可交给你的。”
老道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这是为师最后能给你的东西。”
沈墨轩打开布包,里面是三枚铜钱,古旧不堪,边缘已被摩的光滑;还有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封面无字。
“铜钱是汉代五铢,我用它卜卦五十年。册子里是我这些年来,观察天下抗元势力的笔记。从文天祥、张世杰,到陈坤、许夫人,乃至各路义军,每个人的性情、用兵习惯、麾下将领的来历,都记在其中。”
沈墨轩的手微微颤抖。
“师尊……”
“玄明。”张真人按住他的肩膀,目光深邃如夜,“你此去,是要在尸山血海中寻找那条真龙。但你要记住——真龙能兴云布雨,也能翻江倒海。你助他得了天下,接下来要思考的,是如何从他手中活下去。”
“弟子谨记。”
“还有一事。”张真人迟疑片刻,“你父亲当年在襄阳之战时,救过一个人。那人现在是江湖中一号人物,你若遇到生死大难,可去寻他。他欠沈家一条命。”
“是谁?”
“侠客,杨不易。”
沈墨轩浑身一震。杨不易,二十年前名震江南的侠客,一柄铁剑在襄阳城头连斩七名元军将军,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父亲竟与他有旧?
“他在何处?”
“不知。”张真人摇头,“江湖传言,他护送某位皇室遗孤南逃后,便隐姓埋名。但若你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这个名字,或许能为你换来一线生机。”
老道长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缓步下山。青色道袍在夜风中飘动,渐渐没入黑暗。
沈墨轩独自站在观星台上,握着那三枚铜钱,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体温。
沈墨轩和张真人不知道的是杨不易为了闭祸,早已经改名为杨克难。
东方既白。
沈墨轩回到静室,开始收拾行囊。其实没什么可带的,几件换洗道袍,几本常读的典籍,那幅手绘地图,张真人给的铜钱和册子,还有那柄铁如意。
最后,他从枕下取出一柄短剑。剑长一尺二寸,无鞘,剑身黯淡无光,刃口却有细微的锯齿状纹理——这是父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一柄淬过毒的刺杀短剑,名“鱼肠”。和古剑同名。
(当年吴王阖闾欲夺王位,但堂弟吴王僚在位。伍子胥推荐勇士专诸,僚爱吃鱼,阖闾设宴请僚,将短剑藏于烤鱼腹中。席间,专诸假借献鱼,掰开鱼腹,抽出鱼肠剑刺死僚,自己也被侍卫当场击杀。阖闾成功即位,鱼肠剑作为勇武象征名留青史。)
父亲说:“沈家书香门第,本不该有这种东西。但乱世之中,有些规则,你要懂。”
他将短剑贴身藏好,背上行囊,拄着铁如意,推开静室的门。
雨完全停了。晨曦从云层缝隙中洒下,将龙虎山的群峰染成金色。道观里传来早课的诵经声,悠长平和,与此间永隔。
沈墨轩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三年的地方,转身下山。
山门外,昨日送药的小道童等在那里,眼睛红红的,递过一个油纸包。
“师叔,这是厨房刚蒸的馒头,还热着。您路上吃。”
沈墨轩接过,摸了摸小道童的头。
“好好学道。等我回来,考你《南华经》。”
“师叔还回来吗?”
沈墨轩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拄着铁如意,一步步走下石阶。
山路蜿蜒,晨雾弥漫。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雾中,只有铁如意叩击石阶的声音,这声音小道童听得越来越小,但是一声、一声的回荡在山中。
那声音很轻,却仿佛敲在时代的门槛上。我终于要进入这个江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