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外忽然响起隆隆马蹄与庄严的喝道声。一队盔明甲亮、打着朝廷仪仗的骑兵，护着三辆华盖马车，径直驶入大营。为首马车下来一人，白面无须，身着紫底锦袍，头戴乌纱，手持拂尘，神情跋扈，带着三分阴柔，正是宫中内侍省都知，钦使太监曹公公。
“陆将军接旨——”
曹公公的声音尖细悠长，在肃静的军营中传开。
陆秀夫率众将跪迎。圣旨无非是嘉奖陆秀夫勉力抗敌、稳固军队，特赐御酒十坛、锦缎百匹、紫貂大氅一件，以示天恩浩荡，望其再接再厉。
礼仪繁琐。曹公公宣读完毕，换上笑脸，与陆秀夫寒暄，话里话外却透着打探与审视。
“陆将军真是治军有方，听闻前日小挫敌锋，用的是新奇法子？不知是哪位高参献策？”
他细长的眼睛扫过陆秀夫身后诸将。
陆秀夫神色不变，拱手道：“全赖将士用命，三军听令，些许微功，末将不敢居功。皆是众将集思广益罢了。”
曹公公呵呵一笑，似乎早已知晓一切一般，不再追问，目光却似无意般掠过在一旁垂手侍立的杨肖，停留了一瞬。杨肖只觉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庆功仪式在帅帐前进行。御酒醇香，锦缎华丽，那件紫貂大氅更是华贵非凡，毛色光润，在阳光下流转着深紫色的幽光，领口以金线绣着精致的花纹。陆秀夫恭敬领受，当着钦使的面，开了一坛御酒与诸将共饮，又将锦缎分赏有功将士。轮到那件大氅时，他略一沉吟，转身看向侍立一侧的杨肖。
“杨肖，你前番献策，于军有益。今日天恩浩荡，这件大氅，便赏予你吧。冬日苦寒，莫要冻着。” 陆秀夫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他此举，既有对杨肖的赏识，亦有在钦使面前抬举自己人的意味。
杨肖一愣，连忙推辞：“将军，此乃陛下所赐，贵重无比，小人卑微，实不敢受！”
曹公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随即笑道：“陆将军体恤下属可以理解，但是皇恩浩荡，这是陛下特地赏给陆将军的，怎么可以转赠他人？另寻其他赏赐给有功将士便可。”
陆秀夫不知缘由，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觉得这腌货存心和他作对，想到现在国家动荡，朝廷中仍然在争权夺利，这曹公公变身奸臣贾似道的属下，当下不悦，旋即道：
“公公此言不尽对，此毛氅乃是陛下所赠，末将已拜谢天恩，如今再转赠他人又有何不可？况且陛下深知我等将士同甘共苦之心，若是知晓此事定然也不会阻拦，公公尽可将此事奏报陛下！”
陆秀夫多喝了几杯御酒，想起岳飞之事，本身对太监宦官之流十分厌恶，忍不住怨怼了曹公公几句。
事已至此，曹公公只得轻轻冷哼一声，便不在做声。
陆秀夫对杨肖道：“不必推辞，收下。”
众目睽睽之下，杨肖只得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件沉甸甸的、似乎还带着一丝奇异冷冽香气的貂氅。“谢将军赏赐，谢天恩！”
曹公公完成任务，当日便起驾回朝。军营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多了些御酒的香气和得到赏赐将士的喜气。那件紫貂大氅，杨肖初时不敢穿，仔细叠好放在自己简陋营房的铺位上。直到第三日夜间，轮到他在帅帐外值夜。北风骤紧，寒气透骨，他想起那件大氅，犹豫片刻，终究是少年心性，也觉得御赐之物闲置可惜，便返回取来披上。
貂氅果然温暖，那丝若有若无的冷香萦绕鼻端。他站在帐外阴影里，听着更鼓，望着满天寒星，想起下落不明的妹妹，心中怅然。不知是否错觉，披上这大氅不久，他左肩胛处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蚊虫叮咬般的麻痒，旋即消失，他便未曾在意。
又过了两日。
正是深夜，杨肖在整理完最后一批文书后，回到营房。同帐的士卒早已鼾声如雷。他刚脱下外衣，准备歇下，那股被遗忘的麻痒感，猝不及防地、化作一股寒流，从左肩轰然炸开！
刹那间，仿佛数九寒天被赤身扔进冰窟，又像是有无数冰冷的细针，顺着血脉骨髓，疯狂地向四肢百骸窜去！紧接着，难以忍受的奇痒和针扎般的刺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他闷哼一声，猛地蜷缩在地，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颤，脸色在油灯下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渗出冷汗。
“呃……” 他想呼救，喉咙里却只发出气。左臂尤其是接触貂氅最久的左肩至手掌，此刻如同浸在万年寒冰中，又像有无数蚂蚁在皮下爬行啃咬，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种青黑之色。
毒！是那件大氅！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划过他几乎被痛苦淹没的意识。目标不是他，是陆将军！自己只是个意外的替死鬼！
求生的本能和一丝尚存的清明让他死死咬住嘴唇，直至满口血腥。不能喊，下毒者或许就在暗中观察。他凭借惊人的意志力，颤抖着摸索到床铺下的水囊，将剩下的冷水尽数泼在自己脸上，冰冷的刺激让他短暂清醒。他撕下一截衣布，死死捆住左臂上端，延缓毒性上行，然后挣扎着，踉踉跄跄，凭着记忆，朝军营西北角那片安静的医官营帐摸去。那里住着李先生，那位医术超群、性情古怪、却与陆秀夫私交甚厚的随军医官。
几乎是爬着撞开李先生营帐的门帘，杨肖便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地，只剩下剧烈喘息和抑制不住的颤抖。
帐内药香弥漫。一盏孤灯下，须发灰白、面容清瘦的老者正在研磨药材，见状眉头一皱，瞬间来到杨肖身边。他只看了一眼杨肖青黑浮肿的左臂，鼻梁微动，嗅到空气中那丝极淡的奇异香气，脸色便沉了下来。
“不要出声！” 李先生低喝一声，一把将杨肖拖到帐内阴影处，迅速检查其瞳孔、舌苔，又用三根手指搭上他右腕脉门，闭目凝神。片刻，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骇然冰霜。
“附骨之毒，竟是宫廷大内禁方附骨散！”
李先生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好歹毒的心思！此毒需借体温催发，渗入肌肤，潜伏数日，毒发时如附骨之蛆，寒毒侵入，三日毙命，症状酷似风寒入骨，庸医难辨！这是冲着陆将军来的！”
他猛地看向杨肖：“那件貂氅？”
杨肖已痛得说不出话，只能艰难点头，汗水已浸透内衣。
李先生不再多言，快速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是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金针。“忍住！” 话音未落，数道白光闪过，已精准刺入杨肖胸前背后数处大穴。杨肖只觉几股暖流强行注入，与体内疯狂肆虐的寒毒轰然对撞，喉头一甜，一口发黑的淤血喷出，左臂的剧痛稍缓，只是麻木僵硬感更甚，整条手臂仿佛已不是自己的。
“金针锁脉，只能暂时封住心脉要害，阻其攻心。” 李先生语速极快，手下不停，又取出数种药材，投入药炉煎煮。
“但此毒已然深入你左臂骨髓经络。寻常解法无效，除非有下毒者的独门解药，或大内秘库的奇珍药物，但这绝无可能。”
药很快煎好，是一碗浓黑如墨、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汁。
“喝下，去那边药桶里泡着！桶里我已加了‘赤阳花’、‘地龙草’等猛药，药性霸道，过程痛苦无比，但唯有此法，借药力与金针之力，将散开的寒毒重新逼回你这左臂！”
李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道。
杨肖毫不犹豫，仰头灌下那碗苦涩的药汁，随即被李先生剥去上衣，按入一旁早已备好的、热气腾腾、颜色血红的药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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