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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南下北上

杨肖传

  “啊!”

  入桶刹那,如同万千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杨肖的皮肤,尤其是左臂,冰火交织,仿佛要将他的骨头寸寸碾碎再重塑。远超之前的痛苦让他忍不住嘶吼出声,又立刻死死咬住木桶边缘,浑身肌肉跳动,青筋暴起。

  李先生背过身,声音带着一丝不忍,却更显凝重:“此乃饮鸩止渴。寒毒被强行聚于左臂,可保你三月性命,但三月之后,若不得根治,寒毒爆发,左臂先废,随后攻心,神仙难救。且这三月,你左臂会逐渐失去知觉,沉重如铁,阴寒刺骨,寻常刀剑难伤,却也再难灵活运用。”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药汁颜色变淡,杨肖几乎虚脱,左臂自肩以下,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黑,皮肤紧绷浮肿,仿佛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甲壳,再无知觉,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不断传来。

  李先生将他捞出,擦干,再次施针稳固。“寒毒已暂锁于此。小子,你替陆将军挡了一劫,但也将自己推入了死地。”

  这时,帐外传来亲兵恭敬的声音:“李先生,陆将军有请,询问杨肖可在此处?陆将军有事召见。”

  

  杨肖在军营这数月,熟络的人除了陆秀夫和之前有过交集的牛振,就只有军医李先生了,因此陆秀夫寻杨肖不见,便第一时间派人来此处询问。起初陆秀夫有些恼怒,觉得杨肖玩忽职守,但很快就推翻了,杨肖虽然年轻,但做事细心,绝不是这类人,便隐隐担心他的安危。

  

  李先生与杨肖对视一眼。杨肖虚弱的点头,用沙哑的声音道:“先生,此事暂勿让将军知晓全部。恐乱军心,亦恐将军冲动。”

  李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叹道:“难为你了。自己都这样了还替别人着想,我去见陆将军,你在此静卧,不可妄动。”

  约莫半个时辰后,陆秀夫竟亲自跟着李先生来了。看到杨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那只恐怖青黑的左臂,这位沉稳如山的名将,身躯猛然一晃,虎目瞬间赤红。他挥退左右,帐中只剩下他们三人。

  李先生简略说明了“附骨散”的歹毒、杨肖代受的经过,以及眼下仅能延缓三月的事实。

  陆秀夫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帐内空气仿佛凝固。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曹老贼,好,好一个朝廷钦使!好一个主和误国的宰相陈宜中!”

  

  他看向杨肖,那目光中充满了滔天的怒火、深沉的愧疚,以及一种决绝的惋惜。“杨肖,是我害了你。”

  

  “将军!” 杨肖挣扎着想坐起,被陆秀夫轻轻按住,“能为将军挡此一劫,杨肖不悔。只恨奸臣当道,自毁长城。”

  

  杨肖在这段时间的军营生活和在陆秀夫将军的相处中,已经深深被陆秀夫的一言一行所折服,尤其是爱兵如子和对国家的赤胆忠心。因此那一瞬杨肖甚至甘愿为其赴死。

  “你不悔,我陆秀夫不能不愧!” 陆秀夫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翻腾的心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那是统帅在绝境中谋划生路的目光。“李先生,三月之期,可有生机?”

  “有,但希望渺茫。” 李先生沉声道,“一,此毒解药难寻。二,大内秘库难以接近。此两者无异于登天。三,便是南方武林圣手或宗门秘宝。据我所知,“药王谷”当代药王或有能力化解此毒,但其人性情古怪,居所隐秘。另有传闻,南疆巫医氏族的‘洗髓灵泉’或有奇效,然这巫医一族封闭山门,不与世通。机会实在是渺茫。”

  “药王谷,巫医”

   陆秀夫沉吟片刻,断然道:“纵然渺茫,亦需一搏!杨肖不能留在军中了。朝廷既已动手,一次不成,必有二次。军中亦有耳目,他毒发之状难以久瞒。”

  他看向李先生:“先生,可能制造假死之象?”

  李先生点头:“有一古方龟息散,可令人生机闭锁一日,状若暴毙。辅以针灸,可成。”

  “好!”

   陆秀夫思路清晰,迅速布局:“杨肖,你听好。明日,你便会‘急病暴卒’,我会当众将你‘尸身’火化,以安敌心。今夜,李先生会为你备好龟息散、三月内抑制寒毒缓解痛苦的药物,以及新的身份文牒、盘缠。”

  他走到案前,提笔疾书,盖上自己私印,又从一个上了锁的铁匣中,取出一柄连鞘短剑。剑鞘古朴,无甚装饰,剑柄缠着磨损的鲨鱼皮。

  “这里是一封信。给苏州的闲云居士,他乃青云剑宗长老,与我有些渊源,见此信或可引你入门,青云剑宗内功中正,或可助你抵御寒毒。”

  他将短剑连同信一起交给杨肖:“此剑无名,非是利器,却是一件信物。陪我多年,南方江湖,识得此剑者,多少会给我几分薄面。你持此剑,如我亲至。”

  杨肖握紧冰冷的剑柄,右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左臂的寒毒似乎也因这沉重的嘱托而暂时蛰伏。他望着陆秀夫,重重地、艰难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中,只化为一句:

  “将军保重,杨肖……定不辱命!”

  次日,军中传出消息,书吏杨肖突发急症,军医无力回天,竟于夜间暴卒。陆秀夫痛惜不已,下令厚恤,并于营外简单火化。不少受过杨肖帮助或知其献策之功的军士,暗自唏嘘。

  当夜,一叶扁舟悄然离营,顺江南下。一个披着斗篷、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站着舟头,独立寒江。他脸色依旧苍白,左臂被特殊处理,缠裹在厚重的衣物下,依然能感到那刺骨的冰冷与僵硬。他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柄名为的短剑上。

  回望北岸军营,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微弱的光带,如同即将熄灭的星火。前方,是迷茫的江水,未知的江南,以及仅有三月的、渺茫的生路。

  寒风拂过,掀起斗篷一角,露出少年沉静而坚定的眼眸。那眼眸深处,燃烧着求生之火、复仇之焰,以及一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历经生死后的沧桑与决绝。

  

  少年轻轻抚摸短剑:“那就叫你‘寻亲’吧!”

  ……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和潮湿阴冷的感觉将杨初南从深沉的黑暗中拽出。

  杨初南呻吟一声,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头痛欲裂。她发现自己被粗糙的麻绳捆着双手,像货物一样横搭在一个人的肩上。那人正步履稳健地在昏暗崎岖的山洞中穿行,四周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烟火气,以及许多人聚居特有的、复杂的生活气息。

  山洞逐渐开阔,前方出现了晃动的火光和人声。背着她的人走出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被山体环抱的天然岩洞,上方有裂隙透下天光,形成一道光柱。岩洞内,依着石壁搭建着数十座简陋却奇特的棚屋,有用原木,有用黄土混合石块,甚至有用巨大的兽皮覆盖。洞壁上有开凿出的壁洞,放置着陶罐、兽骨和发光的苔藓。中央的空地上燃着数堆篝火,一些人影围着火堆忙碌或静坐。

  这里的人装束奇特。无论男女,大多穿着以麻绳混以兽皮缝制的衣物,样式古朴,色彩黯淡,以黑、蓝为主,身上佩戴着骨饰、石珠或某种黑色亮石。他们的面容轮廓较深,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沉静和警惕。

  看到扛着她的人回来,不少人投来目光。那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漠然,却并无太多恶意,更像是在观察一件罕见的外来物。

  扛着她的,是一个精瘦结实、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他将杨初南放在中央最大一堆篝火旁的空地上,那里站着几位看起来年纪颇长、服饰更加复杂,佩戴着彩色羽毛和更多骨饰的人。其中为首的一位老妪,满脸皱纹如刀刻斧凿,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手中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不知名兽首枯骨的手杖。

  老妪盯着渐渐清醒、眼中充满恐惧与茫然的杨初南,用沙哑而古怪的语调开口,说的是一种短促的陌生语言。

  杨初南完全听不懂,只能拼命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旁边一个相对年轻、脸上涂着类似白色黏土印记的女人试着用生硬的汉语问道:

  

  “你……何人?为何……闯入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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