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杨肖传
Author: 看那看那

　　在一处深山中，刺眼的阳光透过巨树的枝叶照射在一清丽少女的脸上，那少女容貌动人，如同睡美人一般躺在一颗巨大的树根下休憩。

　　林深处突然响起一片扑腾腾的乱响，原是林鸟被惊动，振翅声如一阵急雨打在蕉叶上，霎时间打破了山间的死寂。那少女也被惊醒，警惕的看向四周。

　　她在深山中已经住了七八日，白天在山林里穿梭，采摘些野果、菌菇，晚上便在巨大的树洞中休息，用一块宽大的书皮遮掩住洞口，洞中也有石头篝火，也可以勉强度过夜晚。

　　自从刘叔将杨初南藏在山中，他每隔一两日便会上山照看，带来食物衣物，但就在数天前，杨叔便没有来过了，杨初南刚开始认为是杨叔不愿意沾染这等麻烦，于是不在管她。但这样的念头很快便被她自己抛掉，这里的村民都憨厚纯朴，这样的事情断然做不出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杨叔遇到了一些麻烦，以至于无法及时照顾她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事实也确实如此，就在几日前蒙古军队攻破了彭城，自然有些城中残兵流落到此，紧接着就是蒙古兵的追击，在牛家村一番战斗，士兵百姓死伤累累，村中百姓十不存一，同样的也包括将杨初南藏在山中刘叔，由于此事重大，刘叔并没有声张，导致如今无人知道杨初南的下落。

　　林鸟惊飞的声音，让杨初南心头一紧。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迅速蜷身躲到巨树虬结的根系后面，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逐渐平息的振翅声，并无其他异响。

　　“是山猫，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刘叔已经七天没有出现了。最初的惶恐被担忧取代，她无法再安然待在这暂时的庇护所。

“必须回去看看。”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难遏制。刘叔待她如亲女，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弃她不顾。唯一的解释，就是出事了，而且很可能与追捕他们的元兵有关。

她将剩下的野果用大树叶包好藏起，用泥土仔细抹去篝火的痕迹，又将那块作为洞帘的树皮挪到更隐蔽的位置。做完这一切，她折下一根相对笔直的树枝，用碎石磨尖一头，紧紧握在手中，这才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去。

山路比她记忆中更难行。前几日下过雨，地面湿滑，藤蔓也更加茂密。她花了几乎一整天，才接近牛家村所在的山坳。她没有直接进村，而是凭着模糊的记忆，爬上了村子东侧那片可以俯瞰全村的矮崖。

眼前的一切，让她瞬间血液冰凉。

记忆中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村落，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几处未燃尽的梁柱，兀自冒着丝丝青烟，像垂死者最后的叹息。村口的打谷场上，散落着一些难以辨别的深色痕迹。空气中弥漫着那股她永生难忘的、混合了焦糊与某种铁锈般的腥气。

村子如同毫无人迹一般。静得可怕。

没有哭声，没有人影，甚至连野狗都不见一只。

杨初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几乎冲喉而出的悲泣硬生生堵了回去，只剩下剧烈的、无声的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不敢眨眼，强迫自己看着，记住这片废墟。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和嘈杂的人语由远及近。她猛地趴低身子，透过杂草缝隙望去。

一队约莫十人的蒙古人骑兵，正懒散地沿着村外的小道巡查。他们甲胄染血，马鞍旁挂着劫掠来的包裹，甚至有一匹马的颈下，还晃荡着一只粗糙的铃铛。那是村中儿童的玩具。为首的军官用生硬的汉话骂咧咧地说了句什么，引来手下兵卒一阵粗野的哄笑。

他们像是在搜寻漏网之鱼，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胜利后的例行巡视，姿态傲慢而残忍。

杨初南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膛。她认得其中一个士兵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几天前，就是这人带着几个兵，在附近山林里搜寻，差点发现她的树洞。恐惧瞬间席卷她的全身，全身冰冷。

她紧紧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才勉强抑制住颤抖。不能出声，不能动，甚至不能大声呼吸。她看着那队蒙古兵在废墟间又逡巡了片刻，才呼喝着，朝另一个方向远去，马蹄声渐渐消失。

直到天色将晚，暮色四合，再也听不到任何可疑声响，杨初南才如同虚脱般，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刺痛，但远不及心中万一。

刘叔……刘婶……村里的叔伯婶娘，那些给她塞过烤红薯、帮她补过衣裳的淳朴面孔……都没了。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眼前这片无声的坟场。

巨大的孤独和恐惧吞噬了她。回树洞？那里已不安全，元兵显然还在附近活动。下山？山下已是人间地狱。

无路可走。

暮色渐浓，山风开始带上刺骨的寒意。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灭顶的悲伤。她必须离开这里，往更深、更荒僻的山里走，走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开始奔跑，起初是跌跌撞撞，后来几乎是连滚带爬，不顾一切地向山脉深处钻去。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衫和皮肤，渗出血珠；裸露的树根和石块将她绊倒了一次又一次。她不敢停，不敢回头，仿佛身后有无数狰狞的阴影在追赶。

不知跑了多久，夜幕完全降临，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她精疲力竭，心肺像要炸开，一脚踩在长满青苔的湿滑石头上，顿时失去平衡。

“啊——！”

惊叫声只来得及发出一半，她整个人便顺着一个陡峭的斜坡翻滚下去。天旋地转，世界变成混乱的黑暗与撞击。她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捞到满手湿冷的泥土和断草。

终于，下坠之势猛地一顿，后背重重撞在什么柔软又富有弹性的东西上，随即是“噗通”一声闷响，冰凉刺骨的液体瞬间将她包围。

是水！一个深潭！

求生的欲望让她拼命挣扎起来，好在潭水并不算太深，她扑腾了几下，脚终于触到了潭底滑腻的石头，连滚爬爬地上了岸，瘫在潭边剧烈地咳嗽，吐出呛进去的冰水。

惊魂稍定，她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里似乎是两座山峰之间一道极其隐秘的裂缝底部，上方云雾缭绕，藤蔓垂挂，如同天然的帷幕，将此处与外界隔绝。月光艰难地穿透云雾和水汽，洒下朦胧的清辉，却足以让她看清周遭景象。

　　她可以确信，自从她记事起这里从未有村中人来过，也从未听人提起。

与其说是山谷，不如说是一条被遗忘的狭长地缝。脚下是松软的、积了厚厚一层腐烂树叶的泥土，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浓郁的草木和泥土气息，与外面山林的气息截然不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跌落的这个水潭，不大，但潭水在微光下呈现出一种幽深的碧色，潭边生长着许多她从未见过的植物。

一丛丛散发着微弱的、珍珠般莹白光晕的低矮小草；几株结着鲜红欲滴、形似樱桃却更晶莹剔透的小浆果的藤蔓；甚至还有几朵在夜色中缓缓开合、吞吐着淡蓝色磷光的奇异花朵。

这里安静得只剩下潺潺的水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时间仿佛都慢了。与外面那个充满杀戮和焦土的世界相比，这里宛如一个被时光遗落的梦境，美丽得不真实。

杨初南挣扎着坐起身，检查自己。除了多处擦伤和淤青，并无骨折等重伤，已是万幸。冰冷的潭水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过度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疲惫和辘辘饥肠。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潭边那几株红艳艳的浆果上。它们长得那样诱人，在朦胧的微光下仿佛红宝石般闪烁着润泽的光，空气中似乎也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香气。

第七章山谷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