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在实验室待到晚上十一点。
导师周牧是个工作狂，带着他们几个做量子纠缠态的观测项目，数据跑了一轮又一轮，始终差那么零点几个百分点。
"沈让，你先回吧，"周牧摘下眼镜揉眉心，"明天再跑。"
"我再试一组参数。"
周牧看他一眼，没再劝。这个学生他太了解了，穷，但硬气，不要补助之外的任何钱，实验室津贴按工时算，他多干一小时就多拿一小时，从不占便宜。
"那行，走的时候锁门。"
沈让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凌晨一点，他收拾东西离开。实验室在南校区最边上，回北校区宿舍要穿过一条林荫道。路灯坏了两盏，树影婆娑，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过数据。
然后他在路口看见了那辆迈巴赫。
以及靠在车门上的陈见微。
她换了身衣服，白色吊带裙，外面罩了件薄开衫，头发披下来，在路灯下泛着栗色的光。她正在玩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脸，唇红齿白，像个等男朋友下课的普通女生——如果她身后没有站着那个西装保镖的话。
沈让当没看见，往路的另一侧走。
"沈让！"她抬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亮。
他没停。
"我等了四个小时！"她追上来，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你们实验室十一点才下班？"
"十二点。"他终于停下，没回头，"陈同学，凌晨一点在北校区晃悠，不安全。"
"你在关心我？"
"我在建议你报警。"他转身，"跟踪狂骚扰。"
陈见微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她笑得肩膀都在抖，开衫滑下来，露出单薄的肩头。
"沈让，你怎么这么好玩？"
沈让没笑。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追你啊。"她理所当然，"我昨天不是说了？"
"我说了我不卖身。"
"我知道，"她点头，"所以我改方案了。"
她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沈让没接。
"看看嘛，"她往前递了递，"不收费的。"
他接过，路灯下翻开。是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标题写着《陪伴服务协议》。
甲方：陈见微。乙方：空白。
条款很详细：每周陪伴时间不超过10小时，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上课接送、食堂用餐、校园散步。甲方不得要求乙方提供任何肢体接触服务。乙方有权随时终止协议，无需违约金。甲方需支付乙方每月五万元，作为"时间补偿费"。
最后一条手写补充：乙方若获得国家级以上学术奖项，甲方额外支付奖金二十万元。
沈让看完，抬头看她。
"怎么样？"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查过了，这不违法。你情我愿的劳务合同，你可以找律师看。"
"你找律师拟的？"
"我让我爸的法务部拟的。"她诚实地说，"他们一开始以为我要包养明星，吓死了。"
沈让把合同合上，还给她。
"陈见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你知道我一个月生活费多少吗？"
"多少？"
"八百。"
陈见微眨眨眼。
"你知道我实验室津贴多少吗？"
"……多少？"
"一小时十五块。"他把合同塞进她手里，"五万块，是我五年的生活费。你拿出来，像拿出来五块钱买瓶水。"
"所以呢？"
"所以这不是合同，"他看着她，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压抑的怒意，"这是羞辱。你用你随手就能扔掉的零花钱，买我的时间、我的尊严、我的人格。然后你告诉我，这是'你情我愿'？"
陈见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第一次遇到这种反应。以前她送人礼物，对方要么欣喜若狂，要么假意推辞后收下。没有人这样——把五万块摊开，告诉她这是羞辱。
"我没有……"她试图解释，"我只是想对你好……"
"你想对我好，"他打断她，"所以你不问我需要什么，直接扔给我你认为好的东西。陈见微，这不是好，这是施舍。而我不需要施舍。"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陈见微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合同，指节发白。
周正走过来："大小姐，回吧，凌晨了。"
"周正，"她声音很轻，带着困惑，"我做错了吗？"
周正沉默片刻："大小姐，您没有错。只是……沈同学和您以前接触的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有骨头。"
陈见微低头看合同，忽然笑了。
"有骨头好啊，"她把合同撕成两半，扔进路边垃圾桶，"我就喜欢有骨头的。啃起来——"
她顿了顿，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
"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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