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号,淮宁热得像一口烧干的锅。
陈见微从迈巴赫上下来的时候,沥青路面蒸腾的热气正扑在她小腿上。她穿了件oversize的白T恤,下摆扎进牛仔短裤里,露出一双笔直的长腿,脚踩一双限量款球鞋——虽然周正说过八次,这鞋不适合走路。
"大小姐,行李我送宿舍,您去报到点就行。"周正撑着黑伞追上来,西装革履,在满校园的T恤短裤里像个误入的保镖。
"废话,我当然知道。"陈见微把遮阳帽檐往下拉了拉,"我爸呢?"
"陈总在开会,说晚上接您吃饭。"
"哦。"她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南大经管学院的报到点在图书馆东侧,搭了一排蓝色帐篷。陈见微走过去的时候,队伍里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水纹一样荡开。
"那是陈见微?南州陈家那个?"
"我靠,真人比照片还……"
"她身后那个是保镖?我们学校还能带保镖?"
陈见微听见了,但没当回事。她从小活在目光里,早就学会把别人的注视当成空气——或者氧气,取决于她心情。
她心情现在一般。
直到她抬头,看见帐篷旁边那棵树底下站着的人。
白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肩膀很宽,腰却很瘦。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骨很高,衬得眼窝深邃。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肩上,他像一幅被光偏爱的画。
陈见微站住了。
"周正,"她没回头,声音轻但笃定,"三分钟,我要这个人的全部资料。"
周正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沉默两秒:"大小姐,这是学校,不是您家的商场。"
"所以?"
"所以我没有权限调学生档案。"
陈见微转头看他,帽檐下的眼睛弯了弯:"周正,你跟着我几年了?"
"八年。"
"八年还没学会变通?"她从包里抽出一张黑卡,"去,找学生会的,就说南州陈家捐一栋楼,想要个迎新志愿者名单。"
周正:"……"
"现在。"
周正接过卡,走了。
陈见微没动,就站在那儿看他。那人似乎察觉到视线,抬眼望过来。
目光相撞。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潭,没有情绪,只是平静地扫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继续看手机。
陈见微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害羞。是兴奋。
她十六岁第一次坐过山车,从最高点俯冲下去的时候,也是这种感受——血液冲上头顶,世界骤然收缩,只剩下眼前这一件事、这一个人。
她要他。
不是想要,是要。动词,及物,带着掠夺的意味。
周正五分钟后回来,脸色复杂:"沈让,物理系大三,国家奖学金,实验室助理,贫困生档案……"
"停。"陈见微抬手,"前面就够了。"
她朝那棵树走过去。
沈让正在回复导师消息,眼前突然罩下一道阴影。他抬眼,看见刚才那个被保镖跟着的女生站在面前,离他不到半米。
她很高,只比他矮半个头。帽子挡住了上半张脸,但下巴线条精致,唇色很红,没化妆,是天然的饱满。
"沈让?"她念他名字,像在确认一件商品标签。
"你认识我?"
"现在认识了。"她摘下帽子,露出一双眼睛——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骄矜,"陈见微,经管系新生。"
沈让没接话。他见过太多搭讪,图书馆、食堂、实验室门口,各种方式,各种目的。这个女生的眼神不一样,太直接了,直接得像在挑家具。
"有事?"
"有。"她往前一步,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水味,"我要你做我男朋友。"
沈让:"……"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月薪五万。"她补充,语气像在谈一笔生意,"陪我上课、吃饭、逛街,随叫随到。合同制,不满意可以解约。"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来看热闹。
沈让把手机揣进裤兜,垂眼看她。他比她高,这个角度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很长,很密,眨眼睛的时候像蝴蝶振翅。
"陈同学,"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点礼貌的疏离,"你是新生,可能不了解。南大物理系大三,课很满,实验很多,我没时间做兼职。"
"不是兼职,"她纠正,"是男朋友。"
"我不卖身。"
"我也不买身。"她笑了,唇角翘起来,"我买你的时间,你的陪伴,你的……"她顿了顿,"笑容。你笑起来应该很好看,但我还没见过。"
沈让转身就走。
"哎——"她追上来,"价格可以谈!"
"不谈。"
"那我去找你导师谈,"她跟在身后,声音轻快,"南州陈家刚捐了先进物理研究中心,我应该有发言权?"
沈让脚步顿住。
他回头,第一次认真看她。
陈见微仰着脸,阳光在她瞳孔里碎成金色的点。她不是在威胁,她是在陈述,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她习惯用资源解决问题,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陈见微。见微知著的见微。"
"陈见微,"他念了一遍,声音低而清晰,"我导师叫周牧,先进物理研究中心主任。你去说吧,看他会不会因为一栋楼,逼自己学生卖身。"
他转身离开,步伐很快,白衬衫的衣角消失在图书馆拐角。
陈见微站在原地,没追。
周正凑上来:"大小姐,要我去……"
"不用。"她戴上帽子,唇角还翘着,"有意思。"
"什么?"
"他拒绝我。"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第一次有人拒绝我。"
周正欲言又止。
"周正,"她往报到点走,脚步轻快,"去查他课表。还有,先进物理研究中心的捐赠合同,加一条——'优先保障学生科研时间',具体名单,我要沈让。"
"大小姐,这……"
"我强扭的瓜,"她回头,帽檐下的眼睛亮得惊人,"甜不甜,扭下来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