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书坊开张满一个月时,账本翻了三倍。无忧趴在柜台后面捶腰,面前堆着四摞新书,每一摞都还等着加印。
"姐姐,"无忧哀嚎了一声,"我抄不动了。手要断了。"
朱锦绣从楼上探出头来,看见无忧面前那四本待抄的书稿——《李夫人传·终章》《历代皇后·卷三》《双殊姐妹·续》《汉武本纪·卷二》。每一本都需要抄写、校对、装订,靠无忧一个人确实扛不住。
"招人。"朱锦绣说。
当天下午,"锦绣书坊招聘抄写员"的牌子挂了出去,月薪五铢钱,包三餐。长安城的读书人挤破了门槛,最后选了四个——两个落第书生、一个抄经的妇人、一个退了休的宫廷书吏。四个人各司其职:两人抄书,一人校对,一人统筹排版。无忧升了"总编",只负责写稿和定稿。
从此锦绣书坊一天能出五十本书,流水线作业。长安城的读书人每天早上去书坊门口等新书,成了固定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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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写稿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她坐在二楼窗边,笔走龙蛇,一本接一本。
《李夫人传·终章》——写李夫人死后四十年的惨淡结局,哀而不伤。
《历代皇后·卷三》——从吕后写到薄太后,考据扎实、立意中正。
《双殊姐妹·续》——李夫人与李易欢的命运对照,一个死前把天子永远绑在愧疚里,一个靠卖妹妹换一时荣宠。
《汉武本纪·卷二》——张骞出使西域之后,朱锦绣口述,无忧主笔,把马邑之围、河西之战写了出来。
四本书同步上架,同一天铺满柜台。长安城的读书人简直像过年,有人一口气买了四本拎回家,有人在书坊门口当场翻读,读完了站在那里跟人讨论半天。
"这本《双殊姐妹》写得太狠了,李夫人靠愧疚留住天子一辈子,李易欢靠卖人活了一时……但最后两个人都没落好下场。"
"李夫人至少让人记了四十年。"
"记了四十年又怎样?四十年后挫骨扬灰。"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她妹妹写了这本书骂她,全天下都看见了。"
"那还不如挫骨扬灰呢……至少没人记得。"
长安城的人议论纷纷。椒房殿的卫子夫皇后让人一次买了四本,全看了。看完后没有评价,只是把书放在案头。太子刘据从东宫出来,特意绕道书坊门口看了看排队的长龙,笑了笑没说话。
病重的李夫人已经起不来身了。宫女把新书念给她听,念到"移出太庙,挫骨扬灰"那段时,她闭着眼,轻轻说:"行了,不听了。"宫女合上书退了出去。李夫人躺在榻上瞪着帐顶,泪水无声地流了满脸。她这一辈子,从天子的愧疚里活,最后连骨头都没留住。那个小丫头说的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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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傍晚,宫里来人了。
朱锦绣正在二楼帮无忧校稿,楼下忽然安静了,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她探头往下一看——一个穿深衣的宫人站在柜台前,身后还跟着四个小侍从。
"哪位是夏婉仪?"宫人高声问。
朱锦绣从楼上走下来:"我是。"
宫人躬身行礼:"陛下有旨,宣锦绣书坊女东家入未央宫觐见。"
柜台后面正在买书的人齐刷刷转头看过来。朱锦绣愣了一下。
【刘彻要见我?他……他看了我的书?不对,他肯定看了。那他找我是夸我还是骂我?】
她稳住情绪,点了点头:"好。现在去?"
"陛下已经在等了。"
朱锦绣回头看了无忧一眼,无忧冲她做了个"你自求多福"的表情。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宫人走出了书坊。
【刘彻四十五岁,汉武帝,打匈奴、通西域、独尊儒术的那个。我写了他那么多,他该不会要治我的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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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穿过三重门、两道广场、一条长长的廊道,才到前殿门口。夕阳把殿顶的瓦片烧成赤金色,朱墙绵延,压迫感极强。
宫人通报后,她迈步走进殿内。
殿里比她想象中亮——灯盏全点上了,烛火跳动着把整个空间映得暖黄。刘彻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书,她一眼就认出那些封面:《李夫人传》《双殊姐妹》《汉武本纪》。
他穿着玄色常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束着,比他上朝时随意多了。四十五岁的脸轮廓分明,眉骨高,眼窝深,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朱锦绣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被量了一遍。
【完了,他看起来不像要夸我。但也不像要骂我……他到底在想什么?】
刘彻看着她,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心里那句"他看起来不像要夸我"被他听得清清楚楚。
"你就是夏婉仪?"他开口,声音比她想象中低一些,沉沉的。
"是。"朱锦绣行了个叉手礼,"陛下……看我的书了?"
"看了。"刘彻把那本《汉武本纪·卷一》拿起来翻了翻,"你写朕十七岁登基,写朕罢黜百家,写朕打匈奴——"他抬头看她,"你写朕的事,却没见过朕。你从哪儿知道的?"
朱锦绣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不能说我是穿越的,不能说我看过史书……说我是读书人,从古籍里看来的?】
"读书。"她抬头说,"臣女读过很多古籍,自己拼凑的。"
刘彻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心里清楚——古籍里不会写他"以后会愧疚李夫人四十年"。但那个"以后",他还没活到。他不想拆穿她。
"读了很多古籍?"刘彻问。
"嗯。"
"那你读没读过——朕会怎么赏你?"
【赏我?不是罚我?】
朱锦绣抬头看他的表情,他眼底带着笑意。那笑不像是装的。
"臣女……不知。"
刘彻从案后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远,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映成一幅剪影。
"你写李夫人——"他说,"把她一生写透了。你写她死后的结局,朕不知道,但朕觉得是真的。"
他顿了顿:"你写朕打匈奴——写得朕想再看一遍。"
朱锦绣心跳快了半拍。
【他在夸我?汉武帝在夸我?】
刘彻看着她微微瞪大的眼睛,忍住没笑出来。那丫头心里那句"汉武帝在夸我"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带着惊喜和一点点不敢相信。他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两步。
"你写的《汉武本纪》,朕看完了卷一。"他说,"卷二什么时候写完?"
"……快了。"朱锦绣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还差最后几章。"
"写完直接送进来。"刘彻说,"朕不等书坊上架。"
朱锦绣抬头看着他,烛光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跳动着。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他离她这么近,是不是故意的?
【他靠这么近干嘛……长得高了不起啊……】
刘彻听到了。
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你写书的事,朕不追究。你写朕后宫的妃子,朕也不追究。"
"……那陛下找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还有一个事。"刘彻看着她,"你们书坊以后出的书,先送一本来给朕。朕要看。"
朱锦绣愣了一下:"……每本都送?"
"每本。"刘彻说,"包括你写朕的那本——哪个章节写完了,就先送。"
【他这是……催更?汉武帝在催更?】
刘彻背过身去走回案后,低头整理书册,遮住了脸上的表情。那丫头心里那句"催更"又把他逗到了——他催更?他堂堂天子,确实在催更。
"没别的事了。"他说,"你回去吧。天黑了,朕让人送你。"
朱锦绣行了一礼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身后又传来那个低沉的嗓音。
"夏婉仪。"
她回头。
刘彻坐在案后,灯影映着他半边脸,那半边嘴角微微弯着:"写快点。"
朱锦绣出门的时候,被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耳朵烫得厉害。
【他刚才最后那句"写快点"……怎么说得好像等不及要看一样……】
未央宫里,刘彻靠在椅背上,把她那句"等不及要看"听得清清楚楚。他看着殿门外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在空无一人的殿内笑出了声。
"朕确实等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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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锦绣走回书坊的时候,无忧坐在门槛上等她。看见她回来蹦起来:"怎么样?他骂你了吗?"
"……没有。"
"那他说什么了?"
"他说……以后每本书先送一本给他。"
无忧瞪圆了眼:"他催更?汉武帝催更?"
朱锦绣没忍住笑了:"……嗯。"
她走进书坊上了楼,趴在窗台上看星星。未央宫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静地卧着,灯火明灭。
【刘彻这个人……跟史书里写的不一样。史书写他威严、好战、独断。但他刚才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他笑了好多次。史书没写他会笑。】
未央宫寝殿里,刘彻靠在榻上,闭着眼,嘴角弯着,把这句话听完。
他轻声说了一句:"朕会笑。只是很少人看见。"
长安城睡了。三层小楼的灯熄了。
好感度无声地跳了一下。
刘彻对女主好感度: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