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未央宫很安静,风吹过廊道,灯盏里的火苗微微晃了晃。
朱锦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喊她,她就顺着那声音走了。脚下的青石板凉凉的,夜风裹着宫墙内淡淡的草木气息,她赤着脚,石榴红的寝衣下摆在石板上拖过去,像一抹飘动的月光。
巡夜的侍卫远远看见了,正要上前拦住——宣室殿重地,夜间不得擅闯。但定睛一看,是那个经常出入未央宫的书坊女东家。前几日陛下刚刚下过令,此女可自由出入未央宫。侍卫犹豫了一瞬,退了回去。
朱锦绣推开宣室殿的门,殿内烛火还亮着。
刘彻坐在案后,手里拿着简牍。听到门响抬头,就看见那个红衣少女赤脚站在门口,长发散着,眼睛半睁不睁,神情茫然得像梦游的猫。
"夏婉仪?"他放下简牍站起来,"你——"
话没说完,朱锦绣已经走过来了。她越过案桌,绕过那些堆叠的书册简牍,径直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腰。刘彻僵住了。
四十五岁的大汉天子,打过匈奴、平过南越、通西域、定西南夷,杀伐决断一辈子,此刻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死死抱住,浑身僵得像大殿里的铜柱。
"……你在做什么?"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
朱锦绣把脸埋进他胸口,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夫君。"
刘彻的呼吸停了一拍。
"……哥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没睡醒的小兽,拖出一点黏糊糊的尾音,"……老祖宗。"
刘彻彻底僵住了。喊他夫君、哥哥、老祖宗——这丫头到底梦见了什么?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她眼睛完全闭着,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蹭了蹭,像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夫君。"她又喊了一遍,这次更轻,带着笑意,"你的怀抱好暖和……"
刘彻慢慢抬起手,悬在她后背上方。他听见了她的心声——不是清醒时那些有逻辑的句子,而是一些凌乱的、破碎的、像梦境一样的碎片。
【好暖和……刘彻身上好暖和……梦里的味道……史书写他冷硬,骗人……他明明暖和得很……】
刘彻的手落了下来,轻轻搁在她后背上。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那温度比他想象中低一些——她大概是真的着凉了,赤着脚走过来的。
"……你都梦见了什么?"他低声问。
朱锦绣没有回答。她在他怀里又蹭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呼吸慢慢沉了下去,整个人软倒在他身上。睡沉了,睡得毫无防备。
刘彻低头看着她。烛火跳动,映着她半张侧脸,睫毛安静地阖着,嘴角还带着点没散的笑意。她喊他夫君、哥哥、老祖宗——哪个是她心里真的在意的?还是梦里混着喊的?
他站着没动,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悬着不敢放。怕把她弄醒。宣室殿的烛火静静地烧着,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案上的简牍。刘彻低头看着怀里睡熟的小丫头,在空旷的殿内低声说了一句:"朕暖和?史书说朕冷硬?"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你以后亲自来暖和。"
朱锦绣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她太累了,梦游之前她趴在案前写《汉武本纪》写了三个时辰,笔都没停过。现在她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裹着,困意把所有的意识都吞没了。
【……刘彻……呼……】
刘彻听见那声带着鼾声尾音的"呼",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倒像一团暖烘烘的云。他把她放到宣室殿里间的榻上,扯过一条毯子盖住她。她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嘴里又嘟囔了一声:"……夫君晚安。"
刘彻站在榻边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伸手替她把散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晚安。"
---
朱锦绣醒过来的时候,先看到的是陌生的帐顶——玄色的、绣着暗纹的、她没见过的帐顶。她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榻上,身上盖着一条织锦毯,榻边放着她的鞋。
宣室殿。这是宣室殿。她怎么到宣室殿来了?
门被推开了,一个宫人端着水盆走进来:"姑娘醒了?陛下上朝去了,吩咐奴婢服侍姑娘洗漱。姑娘的衣裳已经送过来了,在屏风后面。"
朱锦绣坐在榻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怎么在宣室殿?我昨晚不是在书坊睡觉吗?我怎么走到未央宫来了?我做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寝衣穿得好好的,赤脚,头发有点乱。她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长的梦,梦里有个人很暖和,她抱着那个人睡着了。
【我该不会……抱着刘彻睡着了吧?不,不可能……他怎么会让我抱……】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未央宫前殿朝会之上,刘彻端坐在御座上,一边听大臣奏报,一边把那个小丫头慌里慌张的心声听得清清楚楚。
【我该不会……抱着刘彻睡着了吧……】
刘彻面无表情地听着大臣汇报边关粮草,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不可能不可能……我要是真抱了他,他肯定把我扔出去了……】
刘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遮住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
——朕不但没扔,还给你盖了毯子。
朝会结束,刘彻回到宣室殿的时候,朱锦绣已经穿戴整齐了,正站在案前手足无措。看见他进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醒了?"刘彻语气平淡,"睡得可好?"
朱锦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分明听见自己心里在尖叫。
【他怎么这么平静……他到底知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
刘彻绕过案桌坐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昨晚你梦游走到宣室殿。"
朱锦绣整个人僵住了。她盯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他只说了这一句就低头翻简牍了。仿佛"梦游走到宣室殿"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他没再说话。
"……陛下,"她鼓起勇气开口,"我昨晚……没做别的吧?"
刘彻翻简牍的手停了停,抬头看她,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做了什么,你不记得了?"
朱锦绣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心跳骤然加速。
【他那个眼神……我肯定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刘彻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翻简牍:"回去好好写书。你昨晚耽误了三个时辰。"语气平淡,但他的嘴角没压住。
朱锦绣红着脸行了一礼退出宣室殿。走出去之后被晨风一吹,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到底做了什么……他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未央宫前殿里,刘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她越走越远的心声越来越模糊,嘴角终于彻底弯了起来。夫君、哥哥、老祖宗——他记住了。
---
当天下午,椒房殿来人传话:"皇后娘娘请夏姑娘过宫一叙。"
朱锦绣中午刚回书坊,还没来得及消化昨晚的事就接到了这个邀约。卫子夫——汉武帝的皇后,后宫之主,这时候请她过去,是为了什么?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去了椒房殿。
卫子夫比朱锦绣想象中年轻——三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温润但目光沉着,坐在主位上端着一盏茶,笑意浅浅的。榻边坐着太子刘据,二十八岁,高大端正,看见她进来微微一笑。
"夏姑娘来了。"卫子夫放下茶盏,"坐。"
朱锦绣行了一礼坐下了。卫子夫看着她打量了片刻,开口道:"你的书我都看了。写得好。"
朱锦绣微微一愣。
"尤其是那本《双殊姐妹》,"卫子夫说,"你把李夫人和她那个同路人放在一起写,写得很透。"
朱锦绣:"皇后娘娘……不觉得我写李夫人写得过分了?"
"过分?"卫子夫笑了笑,"她活着的时候做那些事,你只是写出来了。过分的是她不是你。"
刘据在旁边接了一句:"我那日看完了《双殊姐妹》,跟母后说了一句话——你把恨藏起来了。"
朱锦绣看向他。
刘据继续说:"你写你姐姐的时候没有骂她,没有说她一句不好。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就是你厉害的地方。"
朱锦绣垂下眼。
【刘据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聪明。他看出来了。他看出来我在忍。】
卫子夫又开口了:"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替李夫人讨公道。她的公道她自己知道。我找你来——"她顿了顿,"是想问你一句话。"
朱锦绣抬头。
卫子夫看着她:"你那天晚上在宣室殿,喊他夫君。你是真心的吗?"
朱锦绣脑子里"轰"一声。
【她知道——她怎么知道——谁会告诉她这种事——】
卫子夫笑了笑:"你不用紧张。宫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你若对陛下有心,我不会拦你。你若只是梦游胡言,那就当没发生过。"
朱锦绣坐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我有心吗?刘彻?那是汉武帝啊……可是我……他昨天让我抱了,他没有推开我……他给我盖了毯子……】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卫子夫:"皇后娘娘,我……"
卫子夫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尖,摆了摆手:"不用现在回答。回去慢慢想。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刘据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站起来行了一礼:"母后,儿臣先告退了。姑娘,你慢慢想。"
朱锦绣从椒房殿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她抬头看着未央宫的飞檐,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夫君……我怎么会喊他夫君……那是汉武帝啊……可他的怀抱真的好暖和……】
她不知道的是,宣室殿里,刘彻靠在案前批着奏疏,把她这句"他的怀抱真的好暖和"听了个清清楚楚。他批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看着殿门外那片被夕阳烧红的天空,嘴角慢慢弯起来。
"暖和?"他低声说,"那以后可以常来。"
长安城睡了。夜色里那座三层小楼亮着灯,一个红衣少女趴在窗台上看星星,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那句话——"你若对陛下有心,我不会拦你。"
她不知道未央宫里有个人也在看同一片星空,也在想同一句话。
好感度跳了一下。
刘彻对女主好感度: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