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降温过后,山城彻底迈入冬天。
清晨出门时寒风刺骨,吹得人脸颊发僵,教室窗户关上大半,只留一道窄缝透气,室内弥漫着热水与纸张混合的温软气息。
早读课刚开场,我缩着手背单词,指尖冻得发红,写字都有些僵硬,时不时停下来往手心哈气。
严浩翔看在眼里,没有出声,默默将桌下一直揣着的保温杯推到我手边。杯身裹着厚厚的毛绒杯套,是温热的。
“红糖姜茶,早上家里煮的。”他声音压得很低,不打扰周围读书的同学。
我捧住杯子,暖意顺着掌心一路淌到四肢百骸,鼻尖萦绕淡淡的姜味,驱散了刺骨寒意。
“你怎么记得我怕冷?”我小口抿着,抬眼看向他。
“去年冬天你手冻得握不住笔。”他淡淡作答,翻着英语单词本,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我心里轻轻一颤。
不过是去年冬天偶然的小事,连我自己都淡忘,他却清清楚楚记到现在。
班里不少同学留意到我们这边,时不时投来打趣的目光,经过这段时间全班的起哄,大家早已习惯严浩翔独一份的细心。
前排女生悄悄回头,冲我们眨了眨眼,又捂着嘴转了回去,小声和同桌说笑。
我耳尖微微发烫,低头捧着杯子小口喝水,桌下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勾住我的手指,稳稳包裹住我冰凉的掌心。
严浩翔侧眸看我,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暖和点了?”
“嗯,不冷了。”
早读结束,课间休息,外面忽然飘起细碎的雨夹雪,是山城难得一见的小雪粒,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全班人都凑到窗边新奇张望,叽叽喳喳讨论,教室里喧闹一片。
我也好奇起身,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细小的白色碎沫随风飘落。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严浩翔走到我身侧,自然地站在我旁边,与我肩膀相贴。
“很少下雪。”他望着窗外,轻声开口。
“从小到大没见过几次。”我笑着转头看他,“等放学雪要是积起来,我们可以走那条小路看看。”
他应声应允:“好,我陪你。”
话音未落,隔壁班一个男生端着作业本路过窗边,恰好和我对上视线,笑着打了声招呼,随口聊了两句下雪的趣事。
不过短短两三句寒暄,我余光就察觉到身侧少年周身的气压慢慢沉了下去。
方才还温和柔软的气息消失殆尽,肩膀微微绷紧,搭在身侧的手悄悄攥成了拳,不再挨着我的肩膀,刻意拉开一点距离。
又是那股熟悉的、隐秘内敛的醋意。
我心里又软又好笑,明明只是无关紧要的普通同学问好,他却依旧克制不住心底的独占欲。
男生说完便走远,窗边人群渐渐散开,周遭安静下来。
我故意往他身边靠紧,胳膊紧紧贴住他的胳膊,用气音逗他:“怎么又不说话了?”
严浩翔目视窗外飘飞的雪粒,不看我,语气平淡无波:“没什么。”
口是心非的模样,藏不住一丝别扭。
“又吃醋啦?”我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只是隔壁班同学打个招呼而已。”
他终于侧过头,漆黑的眼眸直直望着我,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委屈与执拗:“你和别人说话,笑得很开心。”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底盛满温柔:“哪有你好看,和你在一起我才最开心。”
一句安抚,让他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柔和下来,垂在身侧的手重新伸过来,悄悄牵住我的手,十指紧扣。
“以后少和旁人闲聊。”他低声叮嘱,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小心思,“想说话,和我说就够了。”
“知道啦,严先生占有欲这么强。”我晃了晃相扣的双手。
他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收紧力道,将我的手揣进他宽大校服外套的口袋里,隔绝窗外袭来的冷风。
一整个课间,我们就靠着窗户,静静看着窗外零星落雪,口袋里双手紧紧相握,不用多说什么,心底满是安稳。
上课铃响起,两人回到座位。
这节是数学测验,试卷发下来,我提笔做题,写到后半段一道几何大题,思路卡壳,下意识皱起眉头。
身旁的严浩翔第一时间察觉到我的窘迫,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空隙,指尖在草稿纸边缘,轻轻画出辅助线的提示轮廓,悄悄推到我这边。
提示简洁隐晦,只有我们两人能看懂,既不会被老师发现,又恰到好处点醒我的思路。
我恍然大悟,飞快落笔演算,侧头冲他弯了弯眼睛。
他淡淡勾了下唇角,收回目光继续做题,清冷的侧脸落在冬日透过窗户的暖阳里,柔和得不像话。
测验结束,临近午饭时间,外面的雪粒越下越大,地面铺了薄薄一层白。
同学们结伴往食堂走,我收拾试卷,严浩翔已经拎起我的水杯和习题册,等我起身。
“今天不去食堂挤了。”他从书包里拿出两个保温饭盒,“家里做了炖菜,留在教室吃。”
教室里只剩寥寥几个人,安静空旷。
饭盒掀开,温热的排骨萝卜汤扑面而来,都是我爱吃的菜。
我们并排坐着分享饭菜,窗外小雪不停,室内暖阳融融。
我咬着排骨,忽然抬头看向他:“还有半年多就要高考了,时间过得好快。”
严浩翔放下筷子,安静看着我,眼神认真郑重:“考完,我带你去看北方的大雪,比山城好看很多。”
“真的吗?”我眼睛一亮。
“嗯,填完志愿就去。”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去我嘴角沾到的汤汁,动作自然亲昵,“没有试卷,没有课堂,不用藏着牵手,可以光明正大和你走在路上。”
冬日暖阳落在课桌,细碎白雪落在窗外。
十七岁的心事藏在温热饭菜、相扣掌心与少年笨拙的醋意里。
我们熬过深秋,迈入寒冬,还有短短数月,就能挣脱高三层层试卷的束缚,奔赴提前约定好的未来。
我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少年,悄悄在桌下,更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
等雪落尽,等春风来,等高考铃响,我就要完完整整,属于我的严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