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教室大半人都趴在桌上补觉,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吹不散重庆盛夏黏腻的热气,只剩零星几个不困的学生低声翻书。
我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卡了快二十分钟,草稿纸上画满凌乱辅助线,越算越乱,笔尖烦躁地戳着纸面,心里闷得发慌。
身旁的严浩翔没有午休,单手支着侧脸,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笔,目光落在物理竞赛习题上,周遭的嘈杂好像完全浸不透他的世界。
纠结再三,我还是没好意思开口问他。全班谁都知道他不爱与人交流,贸然搭话只会平添尴尬,我只能咬着笔,一遍一遍重新列式。
笔尖不小心用力过猛,中性笔直接断墨,黑色墨迹在草稿中心晕开一大团,好好一张演算纸彻底作废。
我低声懊恼地叹了口气,伸手去桌肚里翻备用草稿,指尖摸来摸去,只摸到几张写满单词的英语纸,草稿纸早上用完忘记补充。
正一筹莫展,一张干净平整的白纸轻轻推到我桌前,边缘带着淡淡的墨水清香。
我猛地抬头,对上严浩翔平淡无波的眉眼,他依旧半垂着眼,视线没离开自己的习题册,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睡觉的同学:“拿去用。”
“谢谢……”我小声道谢,指尖碰到纸张,才发现是他本子上撕下来的,纸页顶端还留着浅浅撕痕。
我重新动笔算题,可思路早就乱成一团,绕来绕去始终算不出标准答案。犹豫许久,我壮着胆子,把草稿纸往他那边轻轻挪了一点,小声询问:“严浩翔,这道题我一直算不对,能不能麻烦你指一下哪里出错了?”
话音落下,我紧张地攥紧笔,生怕换来一句冷淡的拒绝。
他终于放下手里的笔,侧过身,视线落在我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上。冷白修长的手指点在一处方程式,骨节清晰:“这里符号写错,联立之后数值全部偏移。”
他说话语速很慢,条理清晰,没有半点不耐烦。见我还是一脸茫然,干脆拿起自己的黑色水笔,在空白草稿上方重新演算一遍。
字迹工整利落,步骤简洁易懂,寥寥几笔就理清了我绕不清的逻辑。阳光落在他手腕,腕骨凸起格外好看,我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呼吸都放轻。
“看懂了?”他写完,抬眼看向我,眼底没有平时的疏离,多了几分耐心。
我连忙点头:“看懂了,谢谢你,耽误你做题了。”
“没事。”他收回笔,重新转回自己那边,只是刻意往中间靠了半寸,留出一点空隙,方便我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他。
我低头照着他的步骤重新计算,很快算出正确答案,心底涌上一阵浅浅欢喜。原来旁人嘴里冷漠寡言的严先生,并不是难以接近,只是不擅长主动热络。
桌角那瓶没送出去的盐汽水还放着,水珠顺着瓶身滑落,打湿桌面一小块。我怕水汽弄湿他的书本,下意识伸手把瓶子往自己这边拉,动作幅度稍大,手肘撞翻桌沿一支白色自动铅笔。
铅笔滚到严浩翔脚边,我刚弯腰想去捡,他已经先一步俯身拾起。
指尖相触的瞬间,凉意顺着皮肤蔓延上来,我猛地收回手,耳尖瞬间烧红。
他把铅笔放在我桌角,淡淡扫了我泛红的耳朵,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把两人课桌中间的分界线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无形中拓宽了我的位置。
窗外蝉鸣阵阵,风吹动窗帘,带来楼下香樟淡淡的清香。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风扇转动的轻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细微的沙沙声。
趴在前排睡觉的女生忽然嘟囔一句梦话,我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余光悄悄落在身旁少年侧脸上。
睫毛纤长浓密,鼻梁高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十七岁的少年,明明周身裹着清冷,却会不动声色地释放细碎温柔。
午休结束的铃声打破静谧,同学们陆续抬起头,揉着眼睛苏醒。后座男生转头凑过来,一眼看见我草稿纸上严浩翔的字迹,满脸震惊:“苏晚,你居然能让严浩翔给你讲题?之前班长求他讲道小题都被他婉拒了!”
这话音量没控制住,周围好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我瞬间手足无措,低头假装整理草稿纸。
严浩翔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后座男生,语气平淡却带着淡淡的距离感:“她题目步骤错得明显。”
简简单单一句解释,没有刻意偏袒,却巧妙化解了众人看热闹的心思。后座男生讪讪笑了两声,转了回去,不再打趣。
我侧过头偷偷看他,小声说:“刚刚谢谢你帮我解围。”
他“嗯”了一声,随手将桌上的习题册合上,拿出下午要上的化学课本:“有不会的题直接说,不用不好意思。”
心底某处软得一塌糊涂。
从前总觉得严浩翔像寒冬里的冰山,遥不可及,可真正坐在一起才发现,冰山底下藏着不轻易示人的温柔。
上课铃响起,化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随堂小测。
全班哀嚎一片,我慌忙翻找笔袋,却发现黑色中性笔刚刚断墨,仅剩一支颜色很浅的灰色水笔,写出来字迹模糊。
我攥着笔暗自发愁,身侧一支全新的黑色中性笔轻轻推到我手边,笔身简约干净,是他常用的款式。
“先用。”严浩翔目视前方黑板,声音轻浅融进喧闹的教室。
我握住那支还带着他指尖余温的笔,低头看向试卷,笔尖落下的字迹清晰利落。
盛夏漫长的高三,窄窄一方课桌,我和十七岁的严先生并肩坐着。
他从不会主动说温柔的话,却会用一件件细碎小事,悄悄打破自己筑起的高墙。
我低头看着手边的黑色水笔,又悄悄望向身旁安静挺拔的少年,心底悄悄埋下一点无人知晓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