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节数学课,我都有点心不在焉。
余光不受控制地往左边飘,严浩翔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很直,阳光斜斜切过他半边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复杂的导数大题,粉笔灰簌簌往下落,他笔尖没停,演算步骤写得条理分明,字迹冷硬利落,一笔一划都透着规整。
我们课桌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缝隙,是所有人默认的分界线。
我不敢越界,刻意把书本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手肘牢牢贴紧桌沿,生怕一不小心碰到他。
中途老师走下来巡视,停在我们桌边,敲了敲严浩翔的练习册:“这次摸底又是年级第一,别只顾着自己学,多带带新同桌。”
话音落下,全班视线齐刷刷扫过来。
我瞬间浑身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空白的草稿纸,耳尖烧得发烫。
严浩翔这才缓缓抬眼,淡淡看向讲台上的老师,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周边听见:“她基础不差,不用我带。”
一句话轻描淡写,既没有应下帮忙,也没有刻意疏远,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老师笑了两声,没再多说,转身走向下一组同学。
周遭看热闹的目光慢慢散去,我偷偷松了口气,侧过头小声跟他道谢:“刚刚谢谢你。”
他没看我,只轻轻“嗯”了一声,指尖依旧在草稿纸上推演公式,冷淡得像刚才那场对话与他无关。
下课铃一响,前排几个女生立刻结伴凑到一起,压低声音议论。
“天呐,跟严浩翔做同桌也太煎熬了吧,全程零交流。”
“他好像对谁都这样,上次班长找他借笔记,他也只递本子,一句话没多说。”
“长得那么好看,偏偏性子冷得像冰块。”
我装作整理课本,默默听着,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失落。
本来还想着,既然是同桌,至少能慢慢熟悉一点,可照这个架势,整个高三怕是都要隔着课桌,各过各的。
我从书包里翻出一瓶冰汽水,是早上路过小卖部顺手买的,玻璃瓶身凝满水珠,冰凉的触感缓解几分闷热。刚拧开瓶盖,气泡“滋啦”一声涌出来,几滴汽水溅出去,刚好落在严浩翔摊开的数学卷子边角。
我心头一紧,慌忙抽纸巾去擦:“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拿稳。”
水渍晕开一小片,打湿了两道选择题。
严浩翔终于停下转笔的手,垂眸看向湿掉的卷面,没生气,只是伸手拿过我递过去的纸巾,自己慢条斯理擦拭。
“不用急。”他语速很慢,听不出喜怒。
我局促地攥着汽水,指尖发凉,犹豫几秒,把瓶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一点:“赔你的,刚冰的盐汽水,解解暑。”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瓶身上,没有接,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淡淡道:“不喝甜的。”
尴尬瞬间裹住我,我讪讪收回手,把汽水放在自己桌角,小声嘟囔:“好吧……”
这时后座男生拍了拍我的肩膀,递来一张物理卷子:“苏晚,昨天布置的卷子你有吗?我忘带回家了,借我抄下选择。”
我刚伸手去拿,胳膊猛地撞到桌中间的分界线,手肘直直撞上严浩翔的小臂。
他的皮肤很凉,触感一瞬即逝。
我下意识往回缩,连忙道歉,抬眼却撞进他深邃安静的眼底。
严浩翔微微蹙眉,看了眼我们挨在一起的胳膊,默默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椅子,拉开一点距离,像是刻意避开所有肢体接触。
那一下细微的动作,看得我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原来他是真的不喜欢与人靠近。
后座男生看出气氛微妙,拿了卷子就识趣缩回座位,不再打扰。
教室里喧闹依旧,窗外蝉鸣此起彼伏,热风卷着梧桐叶的味道飘进窗户。我撑着下巴看向操场,跑道上有男生打球呐喊,阳光热烈滚烫,周遭一切都鲜活热闹,唯独我身边这片位置,安静得格格不入。
身侧的少年重新戴上白色有线耳机,隔绝外界所有声响,世界只剩下他和习题册。
我偷偷侧头看他,清晰看见他下颌利落的线条,冷白修长的手指捏着黑色水笔,安静、疏离,带着独属于十七岁严浩翔的距离感。
原来别人口中的严先生,不是故作高冷,是天生就自带一层厚厚的屏障,旁人很难走近。
第一节下课只有十分钟,很快预备铃响起。
我收回飘远的思绪,翻开崭新的物理课本,强迫自己专注知识点,可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几次尴尬的接触,心里忍不住叹气。
高三一整年都要和他做同桌,这么冷淡的人,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处处拘谨。
第二节课是班主任的语文课,讲台上在分析散文阅读,我笔尖在笔记本上记录重点,写着写着,一道光线忽然挡住我桌上的阳光。
我疑惑抬头,是窗边拉窗帘的风太大,窗帘一角垂下来遮住半边书桌。
我伸手想去扯,身旁先伸过来一只手。
严浩翔没摘耳机,只是微微侧身,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抓住窗帘布,往上一拢,用窗边的小挂钩固定住。
阳光重新完整落回我的书页上。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重新坐直,目光落回自己的课本,全程没有看我一眼,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我握着笔愣在原地,心底那点因为他冷淡而生出的低落,悄悄软了一小块。
明明刻意和我保持距离,却会留意到我桌上被挡住的阳光,不动声色地帮我拉开窗帘。
窗外盛夏浓烈,蝉鸣不绝,窄窄课桌分隔开两个十七岁。
我悄悄看向身侧安静清冷的少年,忽然觉得,漫长枯燥的高三,好像也不会太过难熬。
我的十七岁,遇见这位生人勿近的严先生,故事才刚刚拉开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