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高三学生不用强制跑完整套操,自由活动半小时。
班里大半人涌去篮球场,跑道上三三两两结伴散步,我嫌操场晒得慌,独自溜到校门口的小卖部躲阴凉。
老式小卖部挂着褪色蓝布帘,冰柜里摆满汽水和冰棒,空调吹出微凉的风,隔绝外面灼人的暑气。我弯腰翻找冰柜,指尖刚触到玻璃瓶盐汽水,身侧传来一道熟悉低沉的少年音。
“两瓶。”
我猛地回头,严浩翔就站在我身后,校服外套搭在手臂,额前碎发被汗浸湿几缕,贴在饱满的额角,少了平日里书本堆出来的清冷,多了几分少年运动过后的鲜活。
他看见我,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躲开,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等老板拿饮料。
老板笑着拿过两瓶盐汽水放在柜台:“小严今天又来?上次你同桌也来买这个。”
严浩翔视线淡淡扫过我,没接老板的话,抬手付了钱,拿起其中一瓶递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买就好。”
“补偿上次洒掉的汽水。”他手臂维持着递瓶子的姿势,指尖握着冰凉瓶身,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拿着。”
盛情难却,我只好伸手接过来,玻璃瓶相撞轻轻一响,凉意传到掌心。“那我下次请你喝别的。”
他轻轻点头,拉开小卖部门口的塑料椅子坐下,我犹豫片刻,挨着他隔一个空位坐下,布帘被晚风掀起一角,卷进来操场青草混着香樟的味道。
一时间只有冰柜压缩机轻微的嗡鸣,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偷偷侧眼打量他,他垂眸拧开汽水,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线条干净利落。明明是不爱热闹的性子,却没有起身躲开我的独处。
“你不去打球吗?”我率先打破安静。
“吵。”两个字简单概括。
我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果然是他会说出来的话,旁人扎堆嬉笑打闹的热闹,从来都不入他的眼。
“那你课间也总趴在桌上做题,不累吗?”
严浩翔抬眼看向远处操场奔跑的人群,声音很轻:“早点写完,晚上不用熬夜。”
难怪他次次稳居年级第一,旁人玩乐放松的间隙,他都安安静静沉在习题里。
我握着汽水转了两圈,想起午休他耐心给我讲题的模样,鼓起勇气问道:“以后数理化难题,我还能问你吗?会不会耽误你刷题?”
他偏过头看我,眼底没有半点不耐,语气平和:“课间午休都可以,不耽误。”
心头骤然松快一大截,之前所有小心翼翼的拘谨,好像在这阵微凉晚风里淡去不少。
不远处忽然冲过来两个同班男生,抱着篮球大汗淋漓,一眼就看见坐在门口的我们,立刻起哄吹了声口哨。
“哟,严浩翔跟苏晚单独待一块呢!”
“难怪不去打球,原来是有同桌陪着啊。”
我耳尖唰地一下烧透,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生怕严浩翔觉得尴尬。
他神色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抬眼扫了那两人一眼,音量不高却自带压迫感:“有事?”
两个男生瞬间收敛玩笑,挠挠头讪讪买了冰水,快步跑回操场,不敢再多调侃半句。
喧闹散去,小卖部门口重新恢复安静。
我小声跟他道歉:“对不起,他们总爱乱开玩笑。”
“无关紧要。”严浩翔淡淡一句,丝毫不在意旁人的调侃,仿佛那些起哄落在他身上掀不起半点波澜。
体育课集合哨声远远响起,意味着自由活动时间结束。我们一同起身往教学楼走,并排走在香樟树下,宽大树叶层层叠叠,筛下零碎斑驳的光影。
路上有掉落的梧桐果,我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没注意前方台阶,脚下一崴,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
下一瞬,一只有力却轻柔的手腕扶住我的胳膊,冰凉的触感稳稳托住我,防止我摔倒。
严浩翔微微蹙眉:“走路看着点。”
“谢谢,刚才走神了。”我站稳之后立刻收回手臂,心跳快得不像话,方才短暂相触的温度迟迟留在皮肤上散不去。
走到教室楼下,恰好遇上收作业的课代表,抱着厚厚一摞数学卷子发愁,看见我们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径直走向严浩翔。
“严浩翔,能不能帮我把卷子搬到楼上?有点沉。”
他刚要伸手接过,我抢先一步上前,主动分出大半摞抱在怀里:“我跟你一起搬,两个人轻松点。”
严浩翔看了我一眼,没拒绝,单手托住剩下卷子大半重量,不让我这边受力太多。
上楼时楼梯狭窄,我们一前一后错开身子,他刻意放慢脚步迁就我的速度。
回到教室放下卷子,课代表连声道谢,等对方走远,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人。
夕阳从西边窗户斜斜照进来,铺满整张课桌,橙红色柔光落在严浩翔半边身上,冲淡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整个人柔和不少。
我坐到自己位置,桌角那支他借我的黑色水笔还静静躺在那里,玻璃瓶汽水放在一旁,水珠在桌面晕开小小的一圈湿痕。
严浩翔拉开椅子坐在我身侧,拿出傍晚要写的错题本,翻开第一页,工整字迹铺满纸面。
我撑着侧脸悄悄看他,晚风从窗户钻进来,掀起他额前碎发。
从前只觉得他是高高在上、难以靠近的严先生,可短短几天相处,我才慢慢看见他藏在冷漠外壳下的细腻。
会记住我喜欢盐汽水,会主动分一半卷子减轻我的负担,会在我快要摔倒时伸手扶住,会包容我源源不断的习题提问。
十七岁的夏日很长,梧桐叶落了一地,晚风穿过校园每个角落。
我侧头看向身侧少年的侧脸,心底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欢喜,悄悄跟着落日余晖,一点点升温。
严浩翔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笔尖微微一顿,侧过头与我四目相对。
四目相撞的瞬间,我慌忙收回目光,假装低头翻看课本,连耳根都红透。
身侧传来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的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