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家别墅的佣人不知何时围了过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鄙夷和轻视。
“就是她?连夜逃进付家躲债的女人?”
“刚才还被顾少爷当众掌掴,真是狼狈至极。”
“也就二少爷心善,不然她今晚早就溺死在池子里了。”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不大,却字字清晰。
换做从前任意一世,厉漠淋或许会难堪,会窘迫,会下意识想要辩解。
可现在,她只淡淡抬眼,扫过那群佣人。
那群佣人被她一眼看得心头发怵,下意识闭了嘴,纷纷往后退了半步。
没人敢再小瞧这个浑身湿透、看似落魄狼狈的女人。
厉漠淋收回目光,没理会周遭的指指点点。
活了六世,她听过的嘲讽、受过的折辱,早已比这些刺耳百倍。这点闲言碎语,于她而言,早已不痛不痒。
她抬脚,一步步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别墅大厅。
付家的佣人不敢拦她。
方才大少爷肆意折辱、二少爷出手留人,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没人敢随意处置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大厅暖光落地,驱散了身上的湿冷,却暖不透她早已冰封的五脏六腑。
没过多久,一道冷傲的女声骤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与傲慢。
“厉漠淋,你可真够不要脸的。”
邢力文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妆容精致,眉眼间满是跋扈,眼底写满了对厉漠淋的极致厌恶。
她是顾瑱最忠心的走狗,是每一世都追着踩她、逼她绝境的毒蛇。
前六世,这人次次落井下石,次次亲手将她推向深渊。
这一世,依旧没变。
邢力文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浑身狼狈的厉漠淋,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
“被顾少当众掌掴还不够,还要死皮赖脸赖在付家?你以为攀上付家兄弟,就能摆脱你低贱的身份?”
“我劝你识相点,立刻滚出付家。不然,我不介意帮顾少,好好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厉漠淋抬眸,看着眼前的女人。
恶毒者死于善良。
她忽然想起半神刻在她灵魂里的宿命准则,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滚。”
邢力文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你敢跟我这么说话?厉漠淋,你现在不过是条无家可归的丧家犬!”
她抬手就要复刻顾瑱方才的动作,想再赏厉漠淋一巴掌。
手腕刚抬起,就被一股蛮力死死攥住。
厉漠淋的力道极重,指尖掐进她的皮肉,疼得邢力文脸色瞬间发白。
“啊——你放开我!”
邢力文拼命挣扎,却半点挣脱不得。
厉漠淋眼神冰冷,语气平淡却带着彻骨的狠戾:“邢力文,前六世你次次逼我死。”
“这一世,我不着急杀你。”
“我要你好好活着,看着我,翻盘入局。”
话音落下,她猛地松开手。
邢力文踉跄着后退数步,惊魂未定,看着厉漠淋的眼神,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恐惧。
她眼底的死寂和疯狂,让人不寒而栗。
邢力文不敢再多留,恨恨地瞪了她一眼,仓皇转身离开,转头便将所有事告知了顾瑱。
往后的一段时间,是她整整六世轮回里,唯一得到过的暖意。
唯独第七世,有两个人,让她贪恋人间,畏惧重来。
她开始贪恋这份短暂的安稳,小心翼翼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她甚至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奢望——
就这样活下去,也好。
哪怕前路是局,是深渊,是假象。
可宿命从不会给人侥幸。
局势日渐失控,顾瑱的恨意疯狂滋长,邢力文的算计层层叠加,所有人都容不下她,更容不下付家兄弟对她的特殊。
周遭的恶意层层裹挟,日复一日的猜忌、追杀、拉扯,日夜折磨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神。
六世轮回的痛苦反复在脑海重演,新旧的绝望层层叠加,将她的理智一点点碾碎。
她的精神濒临崩溃,意识日渐混沌。
那日雨夜,血色漫天,局势彻底崩盘。
失控的黑暗席卷了她所有神智,眼底只剩下翻涌的戾气与破碎的癫狂。
模糊的视线里,她分不清敌我,只记得周身无尽的杀机与背叛。
指尖凝着戾气,利刃出鞘,直直朝着身前两道熟悉的身影刺去。
是付妄言,是付妄川。
利刃即将穿膛的瞬间,两道温柔又无奈的目光,骤然刺破她的混沌。
那一刻,所有疯魔骤然骤停。
厉漠淋浑身僵住,血液瞬间冰封。
她看着自己抬起的手,看着寒光凛冽的利刃,看着眼前一脸平静、全然不躲不避的两人。
心口骤然炸开极致的恐慌与悔恨。
她亲手杀了这世间唯一待她温柔的人。
极致的崩溃席卷全身,她扔掉利刃,浑身剧烈颤抖。
她不怕死,不怕轮回,不怕万世孤苦。
可她怕。
怕重来一次,茫茫人海,再也没有付妄言,再也没有付妄川。
怕这仅有的温柔,彻底湮灭在一次次读档之中。
所以这一次,她不逃,不躲,不读档。
她选择留在这崩坏的第七世,留在他们身边。
血色染红了整片雨夜,也染红了厉漠淋的双眼。
所有喧嚣落幕,天地死寂。
偌大的庭院,只剩下她一个活人,和两具冰冷的尸骨。
此后岁岁年年,四季更迭。
她守着两具冰冷的骸骨,寸步不离。
看着血肉腐烂,看着经脉消融,看着皮肉尽数化作尘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最后,满地枯骨,零落尘泥。
这是她七次轮回里,最温柔、也最残忍的结局。
厉漠淋静静伫立在漫天风色里。
良久,她缓缓抬眼,漆黑的眸中,褪去所有贪恋与软弱,只剩冰冷的决绝。
她回头看了看满地尸骨,选择了:读档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