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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反噬

迷迭鸢尾

真相落地之后,庄园陷入死寂。

顾则带着陈医生躬身退离,临走前,陈医生深深看了一眼温述年,眼底满是悲悯,终究没再多言。艾草气息消散,屋内只剩相融到相克的迷迭与鸢尾,两两纠缠,互相蚕食。

偌大客厅,落地窗大开,晚风肆意灌入,吹散封闭已久的浊气,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无解的宿命。

楚然依旧维持着环抱他的姿势,手臂紧绷颤抖,不敢松,也不敢紧。

松一分,怕少年就此从怀中消散;紧一分,自身流淌的迷迭毒素,便会更快钻入少年骨血,加速他凋零。

进退两难,寸寸皆罪。

他低头抵着温述年颈侧新鲜标记,温热呼吸一遍遍扫过那处凹凸肌理,原本是爱意缔结的印记,此刻变成扎在两人心口的利刃。

“我不信天命。”

良久,楚然沙哑开口,金瞳猩红遍布,眼底疯戾卷土重来,却不再是针对温述年,尽数转向自己,“我掌控顶尖生物实验室,改写过无数腺体数据,我能改宿命,能解相克。”

他执掌科研数年,破解过无数医学难题,培育过改良信息素药剂,他从不信天意判生死。

可这一次,连他自己研发的药剂,都对本源相克、终身共生标记,毫无作用。

温述年窝在他怀里,红瞳放空,指尖轻轻搭在楚然发烫的胸口,感受他紊乱失控的心跳。

他太懂楚然了。

这人骄傲自负,骨子里桀骜不认命,从前囚禁他,是笃定自己能护他周全;如今害死他,又笃定自己能逆天改命。

可天命从不由人。

“楚然,你别骗自己了。”温述年嗓音很轻,褪去所有情绪,只剩麻木通透,“陈医生从业二十年,你的实验室专家组复核七次,楚家族谱腺体溯源百年记载,全部一模一样。”

迷迭Alpha,天生克鸢尾Omega。

适配度极高,相爱极致契合,共生注定消亡。

这是刻在血脉里,百年不变的宿命。

从前楚然不懂爱,囚禁折磨他;后来楚然学会爱,亲手终结他。

从初见心动,到终局绑定,从头到尾,都是死局。

温述年抬手,轻轻推开楚然怀抱,缓缓站直身子。

一米八零的身形单薄易碎,金发干枯柔软,红瞳干干净净,没有眼泪,没有怨怼,彻底放下爱恨。

原谅是真的,心动是真的,相爱是真的,可相克必死,也是真的。

他不再抗拒楚然,不再惧怕迷迭香,可也不再有爱意起伏。

爱意被宿命碾碎,只剩满目疲惫。

“我回楼上休息。”温述年拢了拢身上衣角,鸢尾花香稀薄微弱,风一吹就颤,“不用跟着我。”

说完,他转身缓步上楼,背影清瘦孤寂,一步步走入阳光里,却满身寒凉。

楚然站在原地,看着他上楼的背影,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光洁地砖上。

生理性的疼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疯了一般抬手,攥住自己后颈腺体,指尖用力挤压、撕扯。

浓烈醇厚、带着毁灭性毒性的迷迭香,不受控喷涌而出,又被他硬生生逼回腺体。

Alpha自残腺体,剧痛穿心,冷汗瞬间浸透他整件科研制服。

他在反噬自己。

唯有损伤自身腺体,削弱迷迭本源毒性,才能暂缓毒素流向温述年体内,多给他几日安稳时光。

皮肉撕裂的痛感席卷全身,红发少年身形踉跄,扶着墙面勉强站稳,金瞳血色淋漓,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他活该疼。

三年囚禁,日夜压制,折损少年身心;和解之后,一意孤行缔结标记,亲手敲定死期。

他所有笨拙的深爱,最后都变成扎向温述年的刀。

楼上卧室。

温述年坐在露台藤椅上,看着庭院满地掉落的鸢尾花瓣,指尖轻轻触碰后颈发烫的标记。

骨血里,时时刻刻传来细微的侵蚀痛感,不剧烈,却绵长不休,一点点掏空他的气力。

手机早已被楚然归还,信号恢复。

沉寂三年的消息框弹出,全是苏晓积攒三年的问候、担忧,林小满断断续续的报备,顾念温柔的私信,还有温家父母无数通未接来电。

他曾经期盼的外界、自由、亲友,全都回来了。

可他没有力气奔赴了。

楼下传来动静。

温述年垂眸,透过露台栏杆,看见楚然走到鸢尾花海中央。

男人脱下外套,任由晚风刮擦脖颈腺体伤口,亲手调配实验室提纯的腺体抑制剂,尽数注射进后颈。

一针又一针。

抑制剂伤Alpha本源,过量注射,会慢慢摧毁Alpha体能、神智、信息素,等同于慢性自毁。

顾则驱车赶回,刚好撞见这一幕,冷铁信息素骤然紧绷,快步上前阻拦:“先生!停下!过量抑制剂会废掉您的腺体,您会彻底失去Alpha能力!”

“我知道。”

楚然头也没抬,声音平静疯癫,金瞳死死盯着二楼露台那道金发身影,指尖捏紧针管,“废掉腺体,迷迭毒素消散,他就能少疼一点。”

哪怕自己沦为废Alpha,失去权势、科研能力、一切本能,都无所谓。

只要温述年能不痛,能多活一天。

顾则眼眶发红,低声劝:“先生,没用的,共生标记已成,毒素同源,毁掉您,也救不了温少爷,只会让他跟着您一同衰竭。”

“那我就陪他衰竭。”

楚然抬眼,眼底是破罐破摔的偏执,是无路可退的绝望,“本来就该我陪他。”

是他先招惹少年,是他先动心,是他先囚禁,是他先绑定生死。

错始于他,结局就该归于他。

露台之上,温述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红发男人自残腺体、不惜自毁,只为减轻自己病痛的模样,心口久违泛起酸涩。

他终于承认。

楚然从来没有不爱他。

只是楚然的爱,天生带刺,天生带毒,天生会毁灭自己挚爱之人。

爱到极致是折磨,念到深处是反噬。

落日沉山,暮色笼罩整片庄园。

楚然处理好脖颈伤口,缓步上楼,站在卧室门口,不敢进门,只隔着门框看向露台的温述年。

“年年,我不碰你,不靠近你。”

他放低所有姿态,卑微到尘埃里,“我就在门外守着,夜里疼了,随时叫我。”

温述年侧头,看向门口满身狼狈、掌心带血、眼底破碎的红发Alpha,轻轻开口。

“楚然,你别赎罪了。”

“你的罪,赎不清。”

宿命定下的死亡,爱意化解不了,自我折磨,也挽回不了。

晚风穿堂,一屋两香,相克相依。

一人拼命赎罪,一人静待凋零,人间万般爱意,到头来,全是自我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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