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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业障

迷迭鸢尾

终身标记缔结的日光,还残留在肌肤之上。

方才相拥相吻的暖意,还没彻底落尽,客厅玄关处,便响起了规律克制的敲门声。

不算急促,却精准打碎整座庄园好不容易滋生的温柔。

顾则推门而入,一身黑色正装,冷铁信息素敛得极淡,手里攥着两份密封牛皮文件袋,脊背绷得笔直,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覆着一层沉郁。

他身后,跟着一身白大褂、眉眼冰冷的陈医生。

艾草气息清苦凛冽,一入屋内,便敏锐察觉到两股彻底相融、绑定入骨的信息素——迷迭强攻鸢尾,共生绑定,终身不可逆。

陈医生脚步顿在客厅中央,看向相拥的两人,喉间轻轻一叹,眼底是积攒数年、从未消散的无力。

他劝了楚然三年。

从楚然强行将十八岁温述年带回庄园囚禁开始,年年劝,月月劝,次次直白点明:顶级迷迭信息素自带侵蚀性,适配度百分之九十,却天生内质相克,长期压制、亲密绑定,会不可逆损耗鸢尾腺体本源。

楚然不听。

他偏执自大,笃定自己能掌控信息素烈度,笃定自己能护住温述年,笃定只要把人留在身边,一切伤痛都能化解。

他用自以为是的爱,一意孤行。

楚然护着怀里金发少年,红发垂落,遮住眼底刚生出的温情,金瞳沉冷看向顾则,语气是回归本能的疏离沉稳:“什么东西。”

怀里的温述年还未平复气息,红瞳氤氲薄湿,后颈标记发烫,鸢尾花香温顺缠绕着迷迭香,是和解之后全然的臣服与接纳。

他刚刚放下所有芥蒂,原谅楚然过往所有囚禁、偏执、伤害,亲手交付终身标记,下定决心,和这个人好好走下去。

他拆了庄园所有门锁,接纳楚然的改变,放过楚然,也放过自己。

他以为苦难到头,牢笼散尽,爱意终于可以平等相守。

顾则低头,将两份基因溯源报告放在大理石茶几上,纸张摩擦的声响,轻得致命。

“先生,三年前封存的腺体本源溯源报告,复核结果出来了。”

“还有楚老爷子,递交过来的家族腺体档案佐证。”

空气一瞬死寂。

窗外庭院鸢尾随风轻晃,日光大好,花香平和,可屋内温度,骤然跌至冰点。

楚然抱着温述年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力道极轻,甚至下意识放缓信息素流动,生怕弄疼怀里人,语气不耐:“无关紧要,拿走。”

如今什么家族、科研、档案,都比不上怀里温述年分毫。

他已经和楚家决裂在即,不在乎门第血脉,不在乎腺体宿命,他只要温述年平安喜乐。

“有关。”

陈医生上前一步,拿起纸面,指尖微微发抖,目光直直看向楚然,一字一句,清晰戳破所有假象,“关乎温少爷的命。”

“楚然,你从来都不懂。”

“你们从不是天赐适配,是宿命相克体。”

“年少初识,你信息素未完全分化成型,迷迭侵蚀毒性微弱,你们可以相爱相拥,彼此治愈。可你成年登顶顶级Alpha之后,迷迭香本源带毁灭性毒素,天生克制、蚕食温述年的鸢尾腺体。”

“过去三年囚禁,他抑郁消瘦、腺体反复发炎、夜不能寐、身体日渐衰败,不是心理问题,不是抗拒你,是你的信息素,日复一日在啃食他的生机。”

温述年靠在楚然心口,浑身瞬间僵住。

浅金色发丝微微颤抖,方才泛红柔软的眼瞳,一点点褪去温情,重新覆上死寂的灰白。

过往无数细碎病痛骤然涌入脑海:

每一次楚然失控释放浓烈迷迭香,他都会胸闷窒息;每一次被迫亲密,腺体都会剧痛不止;每一次满心欢喜靠近楚然后,身体都会透支般虚弱;他笔下文字日渐悲凉,身体日渐易碎,所有人都说是囚禁所致。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宿命相克。

他爱楚然,本身就是伤身。

楚然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金瞳猛地泛红,周身好不容易收敛的戾气疯狂翻涌,顶级迷迭香失控炸开,却在下一秒拼尽全力压制,硬生生憋回腺体之中,不敢外泄分毫,怕毒气伤到温述年。

“不可能。”

他嗓音沙哑破碎,低头看向怀里懵懂失神的少年,掌心抚着温述年后颈新鲜温热的标记,指尖颤抖,“我把控力度,我从来都在收敛毒性,我没有伤他。”

他改了所有脾气,拆了所有门锁,放下所有占有,学着温柔共情,学着尊重自由,好不容易换来少年原谅,换来终身绑定。

怎么会,是他亲手害他。

“终身标记,是共生锁,也是催命锁。”陈医生闭上眼,说出最残忍的真相,“双向终身标记,骨血信息素百分百交融,你的迷迭毒素,会直接侵入他五脏本源。”

“无药可解,无法剥离。”

“标记缔结那一刻开始,温述年,最多只剩一百二十天寿命。”

“若是你强行剥离标记,废掉自身Alpha腺体,你会心脏骤停即刻死亡。”

“要么,看着他慢慢枯萎死去。”

“要么,你陪他一起死。”

二选一,无路可逃。

顾则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冷铁信息素压抑波动,他看着眼前崩溃失神的两人,心底压了三年的话,终于忍不住脱口,低沉直白,刺穿楚然所有自欺:

“先生,您从来都不是在爱他。”

“您只是在用自己偏执、笨拙、自私的方式占有他。您以为守护,实则毁灭,您从头到尾,都错了。”

这是跟随楚然七年的顾则,第一次公然忤逆,第一次直白指责。

楚然浑身一震,红发凌乱,金瞳血色蔓延,心口传来撕裂般的疼。

他错了?

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光,被他亲手推入死地。

温述年缓缓抬起眼,红瞳干干净净,没有哭,没有怒,只剩彻骨的麻木。

他看向楚然近在咫尺的眉眼,看向这张爱了五年、怕了三年、最终选择原谅的脸。

初见心动,深陷爱恋,遭遇囚禁,心碎逃离,濒死别离,和解相拥,宿命绑定。

兜兜转转,步步皆是死局。

他原谅了楚然所有人为的伤害,却逃不过天意注定的相克。

他耗尽真心,熬过牢笼折磨,放下过往伤痕,选择奔赴相爱,最后换来的,是爱人亲手给自己盖上死亡印章。

鸢尾花香一点点变淡,从温润清甜,变得枯白稀薄,脆弱得风一吹就散。

“楚然。”

温述年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没有恨意,没有委屈,只剩看透宿命的疲惫,“我们好不容易,才好好相爱。”

“为什么还是不行。”

楚然低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滚烫的泪水,第一次砸落在温述年白皙脸颊,滴碎了少年最后一点希冀。

世人都说楚然疯批冷血,从不会落泪。

可此刻,他抱着自己亲手推向死亡的挚爱,溃不成军。

“我可以废腺体,我可以不要Alpha身份,我可以放弃科研权势,我可以和楚家彻底决裂,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他慌乱无措,语无伦次,褪去所有沉稳疯戾,只剩慌乱惶恐,像个做错事、无可挽回的孩子,“年年,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就好。”

“别离开我,求你。”

温述年看着他崩溃落泪的模样,心口酸涩发疼。

他知道楚然爱他。

爱得疯狂,爱得赤诚,爱得偏执,爱得笨拙。

可这份爱,从一开始,就带着毁灭属性。

相爱即折磨,相拥即消亡,是刻在骨血里,逃不开的宿命业障。

他抬手,轻轻擦去楚然眼底泪水,指尖温柔依旧,却彻底看淡:

“楚然,来不及了。”

“标记已成,宿命已定。”

“你爱我,从来都救不了我。”

“只会毁了我。”

窗外风停,庭院鸢尾,骤然落了一地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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