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彻底划分出无形边界。
主卧归温述年,隔壁闲置客房,成了楚然的栖身之地。
两门相对,相距不过三米,却是此生最遥远的距离。
共生标记绑定骨血,两人能清晰感知彼此的心跳起伏、情绪波动、腺体痛感,分毫瞒不住。可楚然立下死规矩:绝不主动踏入主卧半步,绝不近身触碰温述年分毫。
每一次靠近,信息素便会自主交融,迷迭毒素便会顺着共生纹路,侵入温述年肌理,加重他脏腑蚀痛。
他不敢碰,不敢抱,不敢相拥,连对视都要克制再三。
曾经拼尽全力近身禁锢,日夜不离独占。
如今拼尽全力远离,寸步不敢靠近。
昼夜颠倒,遥守相望。
清晨天光刚透进走廊,楚然便会准时起身。后颈腺体针孔密布,青紫溃烂,是连日过量注射抑制剂留下的伤痕,醇厚迷迭香被强行压制得极淡,只剩一缕清苦余味,再也没有往日碾压一切的攻击性。
他褪去科研制服,换上素色居家衣衫,红发褪去张扬,眉眼憔悴苍白,金瞳常年覆着红血丝,一夜未眠,眼底全是对主卧那人的牵挂。
每日三餐,由顾则提前核验食材、剔除所有会催化信息素反应的食材,温养鸢尾腺体的药膳、无糖花茶、软糯糕点,一一分装摆盘,由楚然亲手放在主卧门口的置物架上。
全程不敲门,不打扰,不留痕迹。
从前他强硬推门,强行喂食,逼着温述年进食,偏执管控他所有起居。
如今他连一句问候,都不敢轻易送出。
温述年向来醒得晚。
毒素侵蚀脏腑,让他嗜睡体虚,金发日渐干枯毛躁,往日透亮的红瞳,时常蒙着一层倦怠白雾,起身时会眩晕踉跄,指尖轻微发抖。
他知道门口会准时放好餐食,也知道门外走廊,永远靠着一道挺拔身影。
楚然就在那里。
不远不近,守着他,看着他,陪着他熬日渐递减的余生。
这天午后落了小雨,气温骤降,湿气钻骨。
温述年靠在飘窗软垫上,翻看搁置许久的书稿,纸上文字写到末尾,全是破碎悲凉的短句,再也写不出年少温柔风月。后颈共生标记骤然发烫,细密的蚀痛顺着脊椎蔓延,他下意识攥紧身下绒毯,唇角泛白,浑身微微发颤。
同一瞬间,隔壁客房的楚然猛地躬身,心口传来同源拉扯痛感。
标记共生,痛觉互通。
温述年有多疼,楚然就有多痛,甚至加倍。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脚步仓促走到主卧门外,指尖悬在门板上方,反复蜷缩,终究没有叩下那一响。
他想推门进去,想抱住他,想用仅剩的温和迷迭香安抚他的疼痛。
可他不能。
安抚一时,毒素蔓延一寸。
“年年。”楚然压低嗓音,隔着厚重木门,声音沙哑破碎,刻意放轻气息,“很难受对不对。”
门内安静几秒,传来温述年清淡无力的应答:“还好。”
明明痛得指尖泛凉,却依旧不愿让他自责煎熬。
从前他受一点疼,都会下意识看向楚然,期盼他安抚,期盼他偏爱。
如今他学会隐忍,学会闭口不言,学会独自扛下所有蚀骨疼痛。
爱意褪去依赖,只剩懂事的绝望。
“陈医生送了外用舒缓膏,放在门口。”楚然抵着门板,额头轻轻靠在冰凉木质门板上,隔着一扇门相依,“只涂腺体外围,不要触碰标记中心,我问过,不会催化毒素。”
他把所有细节摸清,把所有禁忌熟记于心,把能做的一切做到极致,唯独做不到最基本的陪伴相拥。
温述年抬眸看向房门,红瞳淡淡泛红。
他听得见门外男人压抑的喘息,感知得到对方腺体自残过后的钝痛,感知得到他满心的悔恨与无力。
楚然从门外爱他,他在门内承受爱意带来的死亡。
无解,无解。
“楚然,你回去休息。”温述年轻声开口,语气平和,没有责怪,没有心软,只是疏离,“不用一直守着。”
“我不睡。”门外楚然应声,固执又卑微,“我守着,你有事,随时开口。”
从前是温述年夜夜不眠,守着一扇紧锁的房门,期盼自由。
如今是楚然日夜不眠,守着一扇不敢推开的房门,赎罪余生。
黄昏雨停,顾则上楼汇报事务,看着走廊靠门而立的红发男人,喉间酸涩难言。
不过半月,楚然肉眼可见消瘦,下颌线条锋利冷硬,眼底锐气尽数消散,一身矜贵气场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疲惫。腺体损伤不可逆,信息素日渐衰弱,曾经叱咤科研圈、杀伐果断的顶级Alpha,早已不复往日模样。
“先生,沈知珩到访庄园,想要见温少爷一面。”顾则垂眸汇报,“他带了海外进口腺体缓释药剂,说是可以暂缓温少爷体内毒素蔓延。”
提及沈知珩,楚然眼底瞬间翻起戾气,却转瞬压下。
乌木信息素的沈知珩,是他毕生对手,也是唯一觊觎温述年的外人。
从前他会不择手段驱赶,彻底隔绝对方靠近。
可现在,他没有资格阻拦。
他给不了温述年生机,沈知珩或许可以。
“让他在庭院等候。”楚然闭了闭眼,金瞳满是自嘲,“问温少爷意愿,愿意见,便见。不愿,直接赶走。”
他第一次,把见面选择权,全然交给温述年。
不再管控,不再占有,不再替他做任何决定。
门内温述年听见对话,轻轻摇头。
“不见。”
他这一生,爱恨纠葛,自始至终,只想困于楚然一人。
不必旁人救赎,不必旁人偏爱,不必旁人带自己逃离。
从心动开始,结局就注定属于迷迭与鸢尾,外人介入,只会徒增遗憾。
顾则下楼回绝,庭院里沈知珩撑着黑伞,望着二楼紧闭的主卧窗户,眸底盛满绵长遗憾。
他谋划多年,想从偏执楚然手里带走易碎少年,攒尽资源,寻遍良药,终究连见面资格都得不到。
他赢过楚然无数科研项目,唯独赢不走楚然放在心尖、亲手毁灭的鸢尾。
夜色彻底笼罩庄园。
楚然依旧靠在主卧门外,席地而坐,脊背靠着门板,静静聆听门内少年平缓的呼吸声。
后颈腺体伤口隐隐作痛,心口共生痛感连绵不绝,可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还在陪着温述年。
门内,温述年平躺床上,睁着眼看向天花板。
感知门外那人的气息,感知同源心跳,感知他所有隐忍的思念与愧疚。
咫尺相望,两两相思。
相爱不能相拥,牵挂不能触碰。
这是宿命给两人,最轻,也最残忍的折磨。
迷迭守门外,鸢尾卧门内。
一生相爱,一生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