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两日,山间薄雾散尽,天光晴好。
下山那日楚然全程细致照料,替腿软体虚的温述年系好风衣纽扣,指尖刻意避开腰侧敏感处,只轻轻扶住他小臂,一举一动都恪守分寸。
车内恒温调到适配腺体的温度,后排铺着柔软羊绒毯,副驾放着备好的鸢尾花茶。楚然没有让司机同行,亲自开车,车速平稳缓慢,全程收敛大半迷迭香,只留一缕极淡的气息,安稳护着身侧金发少年。
温述年靠在车窗,指尖无意识摩挲后颈淡淡的温热印记,浅金色发丝垂落,眉眼平和无波。
时隔数月,再次踏上去往楚然私人庄园的路。
从前每一次驶入这条林荫大道,他都会心底发紧,腺体本能发抖,满眼都是牢笼与绝望。
可这一次,只剩平静。
车子驶入庄园大门,庭院大片鸢尾花海迎风盛放,往日修剪规整、围死院落的铁艺围栏,早已被尽数拆除,四通八达,出口完全敞开。
整座庄园再也没有半分密闭压抑感。
楚然停稳车辆,第一时间侧身看向身侧人,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害怕吗?若是不舒服,我们立刻离开。”
他早已提前命人清空庄园所有安保、封闭监控,拆掉所有房门电子锁、门禁卡扣,毁掉所有限制出行的装置,改了整座庄园格局,只为消除温述年的心理阴影。
温述年推开车门,双脚踩在松软草坪上,抬眸看向这座困住他许久的宅邸,轻轻摇头。
“不怕了。”
怕的从来不是这座房子,是偏执极端、不肯放手的楚然。
如今楚然改了性子,牢笼便不复存在。
两人并肩走入主楼客厅,屋内陈设依旧保留温述年离开前的模样:书桌没写完的书稿、床头柔软抱枕、窗台专属鸢尾花盆,分毫未动。唯独所有房间房门大开,走廊门禁全部拆除,通透敞亮,阳光铺满屋内每一处角落。
“二楼卧室、书房、客房,所有锁具都没拆干净。”楚然站在他身侧,垂眸低声开口,语气满是迁就,“我留着工具,你想拆哪一扇,我陪你。”
从前是他亲手上锁,困住少年自由。
如今他陪着少年,亲手打碎所有枷锁。
温述年抬步走上二楼,指尖抚过主卧厚重房门,这扇门曾经夜夜反锁,将他关在方寸卧室里,隔绝外界所有天光,是他无数个绝望夜晚的梦魇之地。
墙角放着工具箱,锤子、螺丝刀一应俱全。
温述年拿起一把小巧螺丝刀,指尖刚握住把手,手腕就被温热大手轻轻握住。
楚然从身后环住他,不紧不慢握住他的手,红发轻轻蹭过他金发,气息温柔落在耳畔:“我来,你站旁边看着就好,别磨到手。”
他舍不得让少年动手费力,更舍不得让他触碰冰冷工具,直面过往伤痛。
楚然接过螺丝刀,动作利落,却又极慢,一点点拧下门锁螺丝,金属零件落地轻响,清脆干净。
第一把门锁落地。
第二把门禁卡扣卸下。
一间间房门锁具尽数拆除,封闭卧室彻底变成敞亮房间,窗外风可以直通屋内,鸢尾花香毫无阻碍飘进来。
温述年站在走廊中央,看着满地卸下的锁具,积压许久的窒息、委屈、绝望,一点点消散。
那些日夜禁闭、无路可逃、只能靠着自我枯萎对抗囚禁的日子,彻底翻篇。
拆完最后一扇书房门锁,楚然扔掉工具,转身看向身后少年。
日光落在两人身上,红发热烈,金发温柔,迷迭香与鸢尾香平和相拥,再无压制对抗。
“都拆完了。”楚然缓步走近,眼底诚恳,“以后这里是你的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随时可以回温家,随时可以去海边,我永远不会拦你。”
温述年抬眸望他,鼻尖微酸,缓步上前,主动伸手抱住楚然腰身,脸颊贴在他心口。
“我知道。”
“楚然,我原谅你了。”
不是妥协将就,不是被迫释怀,是完完全全,放下过往所有伤害。
原谅他年少缺爱,不懂爱人;原谅他偏执占有,用错方式;原谅他满身戾气,曾将爱意酿成囚笼。
楚然身躯猛地一僵,抬手紧紧回抱怀里金发少年,力道克制温柔,眼眶瞬间泛红,喉间发紧,数年惶恐煎熬、日夜悔恨,在此刻尽数落地。
他低头,埋在温述年颈窝,声音沙哑哽咽:“谢谢你,年年,谢谢你愿意原谅我。”
这一声年年,是藏了数年的亲昵称呼,温柔入骨。
午后阳光正好,两人相拥在敞亮走廊,满屋花香缱绻。
温述年仰头,指尖抚过楚然泛红的眼尾,浅浅踮脚吻上他唇角,主动加深这个吻。鸢尾花香滚烫主动,彻底包裹着迷迭香,交付全部心意。
吻至缱绻,楚然俯身将人抵在墙面,掌心托住少年后颈,极致温柔,无半分强势。
“楚然。”一吻停歇,温述年气息微喘,眼尾泛红,指尖攥住身前红发,轻声开口,“给我****吧。”
“现在。”
楚然瞳孔骤缩,金瞳盛满难以置信的动容,指尖微微发抖,不敢置信地确认:“你想好了?****不可逆,绑定一生,以后永远都分不开。”
“想好了。”温述年笃定点头,主动偏头,露出腺体最柔软处,眉眼坦然赤诚,“我要和你绑定一生。”
从前抗拒绑定,是怕一生被困。
如今心甘情愿绑定,是笃定这人,此生只会护他,永不囚他。
楚然屏住呼吸,低头凑近温热腺体,醇厚迷迭香缓缓涌入,牙齿轻柔刺破腺体肌理,落下专属Alpha终身印记。
尖锐转瞬即逝,随即铺满绵长治愈的暖意,两股信息素彻底同源相融,骨血相连,宿命绑定。
温述年靠在楚然肩头,浑身轻颤,闭眼稳稳依偎。
这一刻,是两人此生,唯一圆满。
也是最后圆满。
迷迭鸢尾 第二十三章 香枯【正文终章·悲剧结局】
****绑定的第七日,变故骤生。
陈医生紧急登门,面色惨白,拿着两份尘封多年的腺体基因检测报告,站在客厅,声音破碎冰冷,打碎庄园所有温柔。
“楚先生,温少爷,我隐瞒了很久。”
“你们是信息素相克宿命体。”
“天生相克,不可逆。”
年少时楚然信息素未成型,毒性微弱,两相相融无碍;可楚然成年后登顶顶级Alpha,迷迭香自带侵蚀毒性,会缓慢蚕食鸢尾Omega腺体本源。
从前囚禁岁月,温述年抑郁自毁、腺体衰竭,从不是单纯心理问题,是迷迭香长年侵蚀,日积月累透支生机。
而****,是催命符。
彻底骨血相融后,迷迭毒性会成倍爆发,温述年的鸢尾腺体,会快速枯萎坏死,五脏六腑被信息素反噬,最多只剩三个月寿命。
无解,无药,不可逆。
空气死寂。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下,明明暖意融融,却冻得两人浑身发冷。
楚然指尖死死攥紧报告,纸张碎裂,红发无风颤动,金瞳一瞬血色蔓延,浑身失控释放暴戾迷迭香,却又在下一秒强行收回,怕毒气伤到怀里的人。
他亲手给自己的鸢尾,判了死刑。
他倾尽所有改邪归正,拆掉所有牢笼,放下所有偏执,学会温柔爱人,换来的结局,竟是亲手绑定挚爱,亲手葬送他性命。
“不是的……不可能。”楚然嗓音破碎发抖,弯腰抱住脸色骤然发白的温述年,双手不停发抖,一遍遍抚摸他后颈刚刚愈合的标记,“我可以剥离标记,我可以散尽我的信息素,我可以废掉Alpha腺体,我什么都能做,你别有事,年年别有事。”
温述年靠在他怀里,金发失了光泽,心口骤然传来钝痛,鸢尾花香开始不受控变淡、发枯。
他终于懂了。
为什么从前相爱全是磨难,为什么明明相爱,却步步伤痕。
不是爱错了方式,是生来相克,天生无缘。
他原谅了楚然,和解了过往伤痛,卸下所有防备交付真心,选择终身相守,到头来,这份相守,是致命毒药。
“剥离不了。”陈医生背过身,不忍直视,“顶级宿命标记,绑定即共生,一损俱损。楚先生废掉腺体,您也会心脏衰竭死亡。”
要么温述年独自凋零死去。
要么两人一同赴死。
二选一,从来没有活路。
温述年抬手,轻轻抚上楚然泛红流泪的眼尾,指尖温柔,没有恐惧,只剩释然。
他历经囚禁、逃离、濒死、重逢、和解、相爱,走完了所有爱恨,早已无悔。
“楚然,不怪你。”
“从来都不怪你。”
是天意不公,让偏执迷迭,遇见易碎鸢尾。
相爱即相克,相拥即消亡。
往后两个月,庄园依旧敞开大门,无锁无笼,日日花开。
楚然彻底封闭自身所有迷迭毒性,耗尽自身本源护住温述年生机,日渐消瘦,眼底光芒一点点褪去。他不再有任何戾气,日日陪着温述年看书、看花、看落日,陪他写完最后一篇书稿。
他不敢再拥抱,不敢再亲近,每一次靠近,都会加速少年凋零。
从前拼尽全力相拥。
如今拼尽全力远离。
温述年日渐虚弱,金发干枯,鸢尾香一天比一天稀薄,如同风中残烛。
弥留那日,是深秋。
庭院鸢尾尽数枯萎,满地残瓣。
温述年靠在楚然怀里,气息微弱,眼尾含泪,却笑得极轻。
“楚然,我不后悔原谅你。”
“也不后悔,爱你一场。”
“只是下辈子,别做Alpha了。”
“别再遇见我了。”
话音落下,清甜鸢尾香彻底消散,一丝不剩。
怀里少年垂下手,眼眸永久闭上。
金发落霜,花香枯死。
楚然抱着怀中彻底变冷的人,坐在满地枯鸢尾里,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夜。
没有嘶吼,没有崩溃。
只是一滴泪,砸在少年苍白手背。
良久,醇厚浓烈的迷迭香轰然爆发,放弃所有自保,顺着****,尽数涌入温述年枯竭腺体。
以命换命,终究徒劳。
那日之后,全城皆知。
杀伐半生、偏执疯戾的楚先生,散尽全部信息素本源,腺体报废,一夜白头。
他守着空荡无锁的庄园,守着少年遗物,余生独居,沉默寡言。
世人都说,楚然赢了权势,赢了恩怨,唯独输掉了他的鸢尾。
风过空城,再无花香相融。
迷迭独活,鸢尾永枯。
此生相爱,至死相克,终是,爱而不得,阴阳两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