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入温家老宅地界,庭院草木清幽,空气里是草木花香,没有浓烈霸道的迷迭香裹挟,干净又安稳。
这是温述年逃离之后,第一次踏回从小长大的地方。
温母牵着他的手腕进门,指尖力道轻柔,小心翼翼避开他手腕结痂的伤痕,一路将他带回二楼专属卧室。房间还是从前的模样,书架摆满他喜欢的书籍,窗台常年栽种鸢尾,阳光洒进来,暖意融融。
处处都是他年少无忧的痕迹。
可温述年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熟悉的陈设,却只觉得陌生。
短短两年,一切早就物是人非。
“年年,这里还是原样,没人动过。”温母帮他拢了拢被褥,满眼心疼,“以后就在家里养病,不用怕任何人,爸爸妈妈都护着你。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随心来,再也没人能限制你。”
温述年轻轻点头,坐在床边,指尖抚过窗台盛放的鸢尾花瓣。
花香清甜纯粹,是属于他独有的味道。
再也不会被迷迭香覆盖、吞噬。
本该心安。
可从医院离开那一刻萦绕心底的空落,半点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烈。
他闭上眼,脑海不受控制,翻涌出尘封多年的年少记忆。
那年楚然十七,寄居温家,无父无母,身世孤冷,天生红发金瞳,性子冷漠寡言,周身信息素凛冽生人勿近,整个温家,唯独愿意迁就年幼的温述年。
那时温述年才十四,分化成柔弱Omega,胆小敏感,怕黑,怕强势Alpha信息素,不敢和外人接触。
唯独不怕楚然。
因为年少的楚然,从不会用信息素压制他。
旁人都畏惧楚然暴戾偏执,只有温述年见过他温柔的模样。
盛夏傍晚,庭院鸢尾盛放,晚风微凉。
少年红发Alpha会蹲在花坛边,安安静静陪着他看花,刻意收敛所有锋芒,连呼吸都放轻,怕浓烈迷迭香吓到胆小的小Omega。
“楚然,你的信息香好好闻。”彼时温述年仰头看着他,眉眼干净软糯,抱着一小盆鸢尾,小声开口,“不像别的Alpha那么凶。”
楚然垂眸,金瞳盛满独一份的温柔,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动作珍视至极:“只给你闻。”
那时的楚然,爱意隐忍克制,小心翼翼。
会记得他不吃香菜,会连夜帮他修好摔坏的钢笔,会在他被校外Alpha欺负时,孤身一人护在他身前,满身伤痕也要护住他分毫。
楚然曾和他说过。
“温述年,我无依无靠,遇见你之后,你就是我的归宿。”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绝不伤害你。”
年少誓言字字真切,绝非虚言。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是楚然接手地下势力,被权势裹挟,性格愈发极端;是身边觊觎他的Alpha层出不穷,楚然安全感彻底崩塌;是占有欲盖过温柔,偏执碾碎初心,爱意彻底变质。
从守护,变成囚禁。
从偏爱,变成掠夺。
他弄丢了那个会蹲下来陪他看花、满眼温柔的红发少年。
温述年指尖收紧,掐碎一片鸢尾花瓣,心口酸涩发胀。
他恨后来偏执疯狂、毁他自由的楚然。
可他忘不了年少赤诚、拼尽全力护他的楚然。
爱恨纠缠,撕扯难分,这才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他想要彻底憎恨楚然,可回忆里全是旧温柔,根本做不到全然绝情。
楼下客厅。
温父拨通一通电话,对面传来楚然低沉沙哑的嗓音。
“楚然,我知道你在听。”温父语气严肃,“当年你寄住温家,年年掏心掏肺信任你,我们温家待你不薄,你不该把他逼到濒死。我警告你,年年已经回家,往后你不准私自靠近、不准私下联系,不准再打扰他的生活。”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传来楚然低沉落寞的声音。
“我知道。”
“我不会打扰他。”
“麻烦温伯父,替我照顾好他,天冷畏寒,腺体不能受凉,他夜里容易做噩梦,睡觉要留一盏小夜灯。胃不好,空腹不能吃甜食,鸢尾花粉过敏,不能近距离触碰重瓣鸢尾……”
一字一句,细致入微。
全是刻在骨子里、熟记数年的喜好禁忌。
温父闻言一愣,语气复杂:“你记得倒是清楚。”
“我记了很多年。”楚然声音发哑,窗外晚风掠过庄园鸢尾花海,漫开漫天迷迭香,“我只是没学好怎么去爱他。”
用错了方式,爱到偏执,爱到伤害。
挂断电话,楚然站在空荡的庄园露台。
整片庄园的鸢尾尽数盛开,却再也没有那个会笑着看向他、眉眼温柔的少年。
从前他锁住温述年,是怕他离开。
如今放手,是怕他死去。
顾则站在身后轻声开口:“先生,温少爷在家静养,后续生活会很安稳。”
“安稳就好。”楚然垂眸,指尖摩挲着一枚老旧银鸢尾吊坠,这是年少时,温述年亲手送他的生辰礼物,“我等他放下伤痛,等他想起,最初的我们。”
彼时风遇花,香相融。
迷迭遇鸢尾,本是天赐良缘。
偏偏爱意走偏,满身伤痕。
而温家卧室内,入夜之后,天色暗沉。
温述年躺在床上,关灯之后,陷入无边黑暗。
一如从前被困庄园的无数夜晚,恐惧、不安席卷而来,身体本能发抖。
以往每一个黑夜,都会有一道红发身影,默默坐在床边,释放温和安抚的迷迭香,帮他驱散恐惧,陪他入眠。
如今黑暗寂静,再无迷迭香。
他自由了。
可他第一次,无比想念那道独属于他的、滚烫的迷迭香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