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四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剖开楚然仅剩的侥幸。
病房里仪器滴滴作响,安静得残忍。
温述年靠在床头,后背垫着软枕,脸色依旧惨白病态,眼皮抬着都费力,那双素来清澈温润的眼眸,此刻空洞麻木,没有半分情绪。看向楚然的眼神,平静得如同看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再无从前的羞怯、抗拒、乃至恨意。
连恨,都懒得给了。
楚然僵在原地,指尖猛地收紧,红发下的金瞳一点点泛红,喉结剧烈滚动,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预想过无数种结局。
预想过温述年醒过来会哭,会骂,会嘶吼着责怪他,会红着眼和他对峙。哪怕是歇斯底里的憎恨,都证明他心里还有自己的位置。
可唯独没想过,他会这般平静。
平静地讨要自由,平静地剥离两人所有牵绊。
“放我走。”
温述年又轻声说了一遍,气息微弱,唇色寡淡,后颈包扎着腺体伤口,连飘散出的鸢尾香,都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我不想待在你身边了,楚然,一刻都不想。”
从前被困庄园,他拼死挣扎,是想逃离牢笼。
如今九死一生从秦野手里活下来,从濒死边缘醒过来,他只想彻底逃离楚然这个人。
逃离他偏执滚烫、足以焚尽一切的爱意,逃离迷迭香无处不在的禁锢,逃离这段从一开始,就满是伤痕的纠缠。
楚然喉间发涩,嗓音沙哑到破碎,放低了所有身段,褪去所有Alpha的高傲强势,卑微到尘埃里:“述年,我知道我错了。庄园的锁我全拆了,我再也不会关着你,不会逼你,不会强行碰你的腺体,不会管控你的一切。你可以去温家,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写书,可以见任何人,我绝不阻拦。”
他往前极轻地挪了半步,不敢靠近病床,保持着安全距离,目光死死锁着少年苍白的脸,眼底满是惶恐:“可不可以……不要彻底离开我。我不逼你喜欢我,不逼你留在我身边,我只想看着你平安活着就好。”
这是他最大的退让。
放弃占有,放弃专属,放弃把鸢尾独占私藏。只求留在他视线里,不求相拥,不求相守。
温述年缓缓偏过头,避开他炙热的目光,看向窗外黄昏落日。
夕阳碎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单薄瘦削的下颌线,脖颈纤细脆弱,一碰就碎。
“你的不阻拦,从来都是暂时的。”
他语气很淡,没有起伏,却字字戳心,“楚然,你改不了的。你的本性就是占有,就是掠夺。你一时心软放我走,日后但凡有人靠近我,但凡我脱离你的掌控,你依旧会发疯,会把我抓回去。”
他太了解楚然了。
了解他骨子里刻着的偏执疯戾,了解他刻入骨髓的独占欲。
短暂的悔改,不过是害怕他死去。
等他养好身体,恢复生机,一切都会重蹈覆辙。
囚禁、逼迫、信息素压制、失去自由,无尽循环。
他耗不起,也不想再耗了。
“我不会。”楚然立刻开口,语气急切,眼底满是慌乱,“我可以做标记解绑备案,我可以压制终身信息素,我可以远离你的生活,我可以……”
“你做不到。”温述年打断他,轻轻闭上眼,睫毛颤了颤,落下细碎阴影,“楚然,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放过我,不要再爱我。
不要再用爱,折磨我。
这句话,彻底击碎楚然所有说辞。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金瞳里翻涌酸涩,第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权势、财力、势力,他拥有一切,却留不住一个想要离开他的温述年。
这时陈医生推门进来查房,看见两人僵持的氛围,下意识看向楚然,轻声提醒:“楚先生,Omega刚苏醒,腺体和身心都极度脆弱,经不起情绪拉扯,尽量顺着病人心意。”
顺着心意。
就是放他走。
楚然望着病床上一心求离的少年,胸腔酸胀发疼,心口有个地方彻底塌了。
良久,他垂下眼眸,红发遮住眼底所有狼狈与痛楚,声音低沉,带着妥协后的沙哑落寞:“好。”
“我放你走。”
一字落下,耗尽了他所有傲气与执念。
这是他第一次,心甘情愿放开攥了数年的鸢尾。
温述年闻言,紧绷的肩线骤然放松,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释然,连呼吸都平稳了几分。
不是欢喜,是解脱。
“我会安排手续,等你腺体痊愈,身体达标,我亲自送你回温家。”楚然抬眼,目光温柔又落寞,小心翼翼看着他,“在出院之前,我不打扰你,不靠近你,信息素彻底封闭,不会让你感受到半点压迫。”
他往后退了数步,退到病房门口,彻底拉开距离,如同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你好好养身体。”
说完,楚然转身离开。
背影挺拔却落寞,往日杀伐果断、桀骜张扬的气场荡然无存,只剩满身颓然。
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门外,楚然背靠门板,缓缓闭上眼,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血腥味蔓延开来,才勉强压住眼底翻涌的湿意。
他赢了天下,终究留不住一朵想自由的鸢尾。
门内,温述年睁开眼,望着紧闭的房门,长久紧绷的心彻底卸下。
窗外晚风拂过露台鸢尾,花香清淡自在,没有迷迭香强势包裹,终于独属于自己。
可心口深处,某个隐秘角落,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
顾则看着自家先生失魂落魄的模样,低声开口:“先生,真的彻底放手吗?温少爷回去温家,后续很难再接触。”
楚然睁开眼,金瞳暗沉,眼底是克制到极致的偏执,还有隐忍的深情。
“我放他走,是成全他的自由。”
“但我不会退出。”
“我等他自愈,等他放下伤痛,等他回头。”
“我的鸢尾,从来只能是我的。只是这一次,我换一种方式,慢慢等,不再强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