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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

她的疯犬他的王

王恪被革职查办的消息传出去后,朝中安静了好几天。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借镇北侯之死做文章的人,一夜之间全缩了回去。谁都知道,谢孤舟不是好惹的——他连御史中丞都敢当街按着画押,还有什么干不出来?

但凤清辞知道,这份安静只是表面。

她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秋猎的章程,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面。李德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斟酌着开口:

"陛下,今年秋猎的护卫安排……谢世子递了条子,说他来统辖禁军。"

凤清辞抬眼:"他什么时候递的?"

"昨夜,让人从宫墙缝里塞进来的。"

凤清辞沉默了一瞬。

从宫墙缝里塞进来。他是嫌自己不够招摇,还是嫌宫里的守卫太松?

她拿起那张条子看了看,上面就一行字,笔迹锋利如刀锋:"秋猎护卫,臣来。旁人信不过。"

连个落款都没有。

凤清辞把条子折起来,塞进袖中。

"准了。"

李德安愣了一下:"陛下,这……不合规矩吧?秋猎护卫向来由禁军统领负责,世子虽然领了御前行走的衔,但毕竟——"

"朕说准了。"凤清辞头也不抬,"你去告诉他,办砸了提头来见。"

李德安咽了咽唾沫,躬身退了出去。

三天后,秋猎。

京郊的围场占地极广,山林层叠,溪流穿行其间,正是秋深兽肥的时候。凤清辞换了身朱红骑装,袖口收窄,腰间挂着谢孤舟送的那把乌木弓,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束,用一根银簪别着。她骑在马上,比平日殿上少了几分端肃,多了几分利落的英气。

满朝文武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进了围场。

谢孤舟策马走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玄甲在身,腰间长刀换成了骑射用的弯弓。他今日把头发全部束了起来,露出整张脸,剑眉星目,薄唇微抿,日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凤清辞余光扫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压低,只有她听得见,"左边的林子密,有伏击点,臣先进去探一圈。"

凤清辞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面上依旧带着和煦的浅笑,朝身后的大臣们说着什么。

谢孤舟一夹马腹,黑马如箭离弦,冲进了左侧的密林。

凤清辞收回目光,继续带人往前行。

秋猎的规矩是围猎三日,第一日先热身,猎些鹿兔之类的小兽。凤清辞虽在殿上坐了三年,骑射功夫却从没落下,拉着乌木弓连射三箭,两中一偏,旁边的大臣齐声喝彩。

她笑了笑,下马去查看猎获。转身的瞬间,余光扫到密林边缘有一道玄色身影正策马而出,马背上横着什么东西。

谢孤舟勒马停在她面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从马背上拎起一只山猪,扔在地上,膘肥体壮,足有百斤重,脖子上一道箭孔干净利落,正中咽喉。

"臣猎的。"他说,拍了拍手上的灰,"晚上给陛下烤着吃。"

旁边的大臣面面相觑。秋猎第一日就猎了山猪,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位谢小侯爷的骑射功夫,未免太骇人了些。

凤清辞低头看了看那只山猪,抬头看了看他额角薄薄的汗。

"不错。"她说,语气淡淡的,"赏。"

谢孤舟嘴角翘了一下,随即压平,拱手:"谢陛下。"

他退到一旁,有人过来把山猪抬走。凤清辞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行。谢孤舟又策马跟上她左侧半步的位置,马蹄踏着落叶,咯吱咯吱地响。

入夜,围场扎了营帐,篝火升起来。

谢孤舟果然兑现了承诺,让人把那头山猪片了烤,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飘了半座营。凤清辞坐在主帐前的毡毯上,手里端着杯热酒,看着篝火明明灭灭。

谢孤舟从火光里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木盘,里面码着几片烤得焦黄的肉,撒了椒盐和孜然。

"趁热。"他说。

凤清辞接过木盘,用银箸夹了一片放进嘴里。肉外焦里嫩,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草木烟火气。

"好吃。"她说。

谢孤舟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半尺的距离,不远不近。他也拿了个木盘,慢条斯理地吃着,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双深色的瞳仁照得暖了几分。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禁军换岗的脚步声。

"谢孤舟。"凤清辞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进林子,除了猎山猪,还看见了什么?"

谢孤舟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木盘,偏过头看她。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将那双深黑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里面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亮亮的。

"陛下看出来了?"

凤清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谢孤舟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林子里有埋伏。东面第二个山头,藏了三十人,弓弩手,箭上涂了东西。臣先绕过去清了,尸体沉了溪。"

凤清辞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谁的人?"

"还没查完。"谢孤舟转回头,望着篝火,"但王恪倒台太快,有些人急了。陛下明日进深山围猎,臣会守住所有隘口。"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阿辞,别怕。"

凤清辞没应声,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松开了。

她把杯中的酒一口饮尽,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散开。她站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朕没怕。"

谢孤舟仰头看她。火光从他下巴往上照,将那张昳丽的脸映得明暗分明,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沉甸甸的,像这秋夜的露水,无声地浸润过来。

"臣知道。"他说,"但臣怕。"

凤清辞一怔。

他已经低下头去,重新拿起木盘里的肉片,姿态随意地吃着,仿佛刚才那句几不可闻的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凤清辞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主帐。

帐帘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像是被她刚才那句"朕没怕"逗的。

她耳尖又热了,把帐帘狠狠一甩。

第二天清晨,围猎正式开始。

凤清辞领着众人深入山林,马蹄踏过枯枝落叶,惊起林间的飞鸟。谢孤舟带着禁军散了开,形成一个无形的保护圈,将她围在中央。但他自己始终不离她左右,手中的弓始终半满,箭已搭好。

"陛下,前方有鹿群。"他指了指东面的林隙,"要不要试试?"

凤清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群麂鹿正在溪边饮水,为首的是一头雄鹿,鹿角峥嵘。她取下乌木弓,搭箭拉弦,屏气凝神。

箭离弦的瞬间,谢孤舟忽然动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马缰往右一带,几乎同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擦着她的左肩飞过去,钉进了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凤清辞瞳孔骤缩。

"东南方向,三棵树后。"谢孤舟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他已松开她的马缰,弯弓搭箭,动作如行云流水,"陛下坐稳。"

话音未落,他松手。箭矢离弦,带着尖啸射入林中,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哼和重物坠地的声响。

凤清辞面色沉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箭,箭杆上涂着一层暗青色的东西,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有毒。"她说。

谢孤舟已经翻身下马,抽出长刀,朝东南方向大步走去。凤清辞喊住他:

"谢孤舟!"

他停步,侧过脸。

"留活口。"

谢孤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消失在林间的阴影里。片刻后,传来兵器碰撞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归于寂静。

凤清辞坐在马上,握着乌木弓,盯着那片林子。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谢孤舟从林子里走出来,玄甲上沾了些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手里拎着一个人,已经昏死过去,像拖一袋破布一样拖在身后。

"没死。"他说,"臣留了口气。"

凤清辞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确认他没有明显的伤口后才移开。

"回去审。"

谢孤舟把那人扔给随行的禁军,翻身上马,回到她左侧半步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支钉在树上的毒箭,伸手拔下来,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眉头一皱。

"陛下。"

"说。"

"这箭上的毒……"他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冷了下去,"是北疆的东西。"

凤清辞的目光微微一凝。

北疆。镇北侯守了二十年的地方,谢峥战死的地方。

"你是说——"她侧过头看他。

谢孤舟把那支毒箭折成两段,扔在地上,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压抑的、即将翻涌的暗流:

"我父亲的死,恐怕不是战死那么简单。"

凤清辞沉默了很久。

秋风吹过林间,掀起她朱红的衣摆,猎猎作响。她看着身边的谢孤舟,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紧攥着缰绳的手指关节泛了白。

她伸出手,隔着一步的距离,轻轻拍了拍他握着缰绳的手背。

"朕在。"她说。

谢孤舟猛地抬起头看她。

凤清辞已经收回手,策马往前走了,背影挺直如松。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朱红的骑装在秋日的山林里那么鲜亮,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方才被她拍过的地方,慢慢弯起了嘴角。

"臣知道。"他低声道,马蹄踏过落叶,咯吱作响。

"阿辞一直在。"

他策马跟上去,依旧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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