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孤舟开始频繁出入宫禁。
他领着"御前行走"的差事,按理说每日晨昏定省、随驾听宣都是本分,但朝中渐渐有人发现,这位谢小侯爷出现在女帝身边的次数,未免太多了些。
早朝时他站在文臣末列,垂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但凡有人上折子弹劾什么,他的目光就会悄无声息地抬起来,像夜里伏在暗处的鹰,准确地落在那人身上。那人若是心虚,回头看一眼,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瞳仁,保准后背冒一层冷汗。
散朝后他跟着凤清辞去御书房,也不进去,就靠在外面的廊柱上,腰侧挂着他那把长刀,闭着眼假寐。宫人内侍从他身边经过,都绕着走,大气不敢喘。
凤清辞批了一上午折子,抬头喝水的间隙往窗外扫了一眼,就看见他那颗低垂的头。日光从廊檐缝隙漏下来,在他肩头铺了细碎的光斑,他手里转着什么东西,银光一闪一闪的。
是她昨天在廊柱下捡到的那枚扣子。
他把它重新缝回了腰带上,只是缝得潦草,线头还露在外面。
凤清辞收回目光,喝了口水,继续批折子。
下午她去太傅府上议事,回宫时天色已晚。马车行到宫门口,忽然停下来,外面传来李德安的声音:"陛下,谢世子在前头。"
凤清辞掀开车帘。
谢孤舟站在宫门前的石狮子旁边,肩上落了薄薄一层桂花。他像是站了有一阵子了,见她探出头来,直起身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进车窗。
"臣路过城南,顺手买的。"
凤清辞接过油纸包,打开一条缝,热气裹着甜香扑出来。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刚出锅的,还烫手。
她记得那家铺子。
小时候谢孤舟总被她罚跪,跪完了就黑着脸出宫,路过城南时买一包桂花糕揣在怀里,第二天上课时趁太傅不注意,隔着桌案扔到她面前。她瞪他一眼,他不看她,低头装模作样地翻书,耳尖红红的。
"你特意去城南买的?"凤清辞把油纸包拢好,声音淡淡的。
"顺路。"谢孤舟移开目光,望着远处将沉的夕阳,"臣住城南。"
凤清辞没拆穿他。镇北侯府在城东,离城南隔了小半个京城。
"谢了。"她说。
谢孤舟的眉梢动了一下,极快地转回视线看了她一眼,又别开。他退后一步,拱手:"臣告退。"
转身的瞬间,凤清辞看见他嘴角翘了一瞬,又飞快地压下去。
马车继续往里走,凤清辞靠在车壁上,打开油纸包掰了一小块桂花糕放进嘴里。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软糯香甜,桂花的清苦被蜂蜜压着,恰到好处。
她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
一整包桂花糕,她坐在马车里,不知不觉吃了大半。
第二天清晨,凤清辞被一阵喧哗吵醒。
李德安在门外急得团团转,见她开了门,扑通一声跪下去:"陛下,出事了!昨夜有人在镇北侯的灵堂放火,幸亏发现得早,只烧了半边棚子。谢世子……谢世子抓住了那人,如今正押在宫里,说是要请您亲自审。"
凤清辞神色一凛:"谁干的?"
"是……是王御史府上的家奴,已经招了,说是奉主人之命,要毁了侯爷的遗物泄愤。"
凤清辞沉默了一瞬。
她换上朝服赶到偏殿时,谢孤舟正站在殿中央,背对着门,手里握着那把长刀。刀尖拄在地上,血迹从刀锋往下淌,在青砖上汇成一小洼红。
他面前跪着一个人,浑身是伤,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旁边还跪着一个人,穿着官服,帽子歪了,满脸是汗,正是御史中丞王恪。
"陛下——"王恪一见她进来,膝行两步,声泪俱下,"臣冤枉!那家奴是受人指使诬陷臣的,臣对侯爷忠心耿耿,怎会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王大人。"谢孤舟没回头,只微微侧过脸,声音不高不低,却冷得像淬了冰,"昨夜我在灵堂守夜,亲眼看着你的家奴泼油点火。他方才已经画押认罪,白纸黑字,你要看么?"
王恪脸色煞白。
谢孤舟终于转过身来,手里拎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供词,按着鲜红的手印。他走到王恪面前蹲下去,用染血的手指抬起王恪的下巴,语气忽然变轻了,轻得像在跟人闲话家常:
"我父亲的棺椁停在那里,里面躺着一个为大盛守了二十年边关的老人。王大人,你让人烧他的遗物——"
他笑了笑。
"你是觉得,我谢孤舟不会杀人?"
王恪浑身抖得像筛糠。
凤清辞站在那里,看着谢孤舟的背影。他的肩很宽,脊背挺着,玄色的衣裳上沾了灰尘和火星燎过的焦痕,袖口被烧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灼伤,红通通的,皮都翻了。
他受伤了。
昨晚放火的时候,他是自己冲进去灭火的。
凤清辞收回目光,开口,声音平稳:"王恪,革职查办,交由大理寺审理。那家奴,按律处置。"
她顿了顿,看向谢孤舟,语气冷了几分:"谢孤舟,你跟朕来。"
谢孤舟松了王恪的下巴,站起身,随手把刀上的血在衣摆上擦了擦,乖乖跟着她出了偏殿。
一路无话。
凤清辞走得很快,玄色的大袖翻飞,裙摆扫过宫道的青砖。谢孤舟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很轻,很柔。
她把他带进御书房,转身关上门。
"手。"她说。
谢孤舟愣了一下。
凤清辞板着脸,走到案边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白瓷小瓶,走回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把那截被烧坏的袖口往上撸。
谢孤舟倒抽了一口凉气,却是被她指尖碰到伤口时疼的。他低头看着凤清辞垂下去的眼睫,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伤口边缘烧焦的布料,看着她的眉头皱起来。
"你傻么?"她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灵堂着火了你不喊人,自己往里冲?烧死你怎么办?"
谢孤舟没说话,就这么低头看着她。
她骂人的声音又低又快,带着怒气,可手上的动作轻得不像话。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她还会下意识地吹一吹他的伤口,像小时候她给受伤的猫上药那样。
他心口那块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陛下。"
"闭嘴。"
"阿辞。"
凤清辞的手一顿。她抬起头瞪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谢孤舟看着她发红的眼角,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她下眼睑轻轻刮了一下,将将触到就收回去。
"别哭。"他说,"臣皮糙肉厚,不怕烧。"
"谁哭了?"凤清辞狠狠把药瓶塞进他手里,"自己上!"
她转身要走,被谢孤舟从身后拉住了袖口。
"阿辞。"他的声音低低的,从背后传来,带着某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包桂花糕……你吃了么?"
凤清辞的脚步顿在原地。
她背对着他,耳尖慢慢红透了,红得像是被窗外的晚霞染过。
"……扔了。"她说。
身后安静了两息。
然后她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漏出来的那种笑,带着少年人的得意和满足。
"哦。"他说,"那臣明天再买。"
"……"
"买两包,扔一包吃一包。"
凤清辞猛地转过身想骂他,却看见他已经退到了门口,半边身子藏在门缝后面,只露出半张脸。那双深色的眼睛弯着,里头盛着细碎的光,比窗外的晚霞还亮。
"陛下晚安。"他说,然后轻轻合上了门。
凤清辞站在御书房里,攥着他塞回来的药瓶,听着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晚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瓶,白瓷瓶身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温热温热的。
"……傻子。"她低声说。
声音软得不像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