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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意

她的疯犬他的王

秋猎第二日的刺杀事件被严密封锁了消息。

那个刺客被秘密押回京,关进了大理寺的地牢最深处,由谢孤舟亲自审讯。凤清辞知道他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看见他出现在营帐外面时,眼底青黑一片,下颌绷得紧紧的。

"问出来了?"她站在帐门口,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将他罩进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谢孤舟抬起眼看她,那双熬了一夜的眼睛里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铁锈和药草混合的气味。

"北疆的人,但背后指使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礼部尚书赵崇文。"

凤清辞眉梢微动。

赵崇文,三朝元老,在朝中经营了三十余年,门生遍布六部。她登基之初,此人是极力反对的,曾联合多位老臣上书,要求效仿前朝"女帝垂帘、亲王摄政"的旧例。后来被凤清辞连削带打按了下去,表面上归顺,底下却从没断过小动作。

"证据?"她问。

谢孤舟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供词和线索链条,指向赵崇文的心腹幕僚。字迹是谢孤舟的,记了一整夜的审讯结果,末尾还附了三个字:"臣去办。"

凤清辞把供词折好收起来,摇了摇头。

"不,你在明面上不能动他。赵崇文在朝中的根基太深,贸然动手会牵动太多人。"她抬头看他,"朕有办法,你——"

谢孤舟忽然打断她:"陛下准备怎么做?"

他的语气有些不对。凤清辞抬眸看他,发现他盯着她的眼神变了,那里面除了昨晚的戾气和疲色,还多了一样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他整个人绷得更紧了,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朕打算让赵崇文的女婿——"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为谢孤舟又往前迈了一步。

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不到一掌的距离了,她被迫仰起头才能对上他的目光。晨光被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她陷在他的影子里,闻到他身上那股愈发浓烈的铁锈味。

"赵崇文的女婿?"他重复了一遍,嗓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陛下说的是,他那个在户部当差的赘婿,姓沈的?"

"……是。"凤清辞皱眉,"你站远些说话。"

谢孤舟没动。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压抑到极点的情绪,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又松开,像是在拼命克制什么。

"陛下要见他?"

"朕——"

"单独见?"

凤清辞终于察觉了不对。

她眯起眼,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审视着他的表情。那张昳丽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的眼尾微微泛着红,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整张脸的线条都冷硬得像刀刻的。

"谢孤舟。"她放缓了语气,"沈明远是赵崇文的女婿,也是他所有往来账目的经手人。朕需要从他那里拿到证据,这不是什么——"

"臣也可以。"

"——私事。你说什么?"

谢孤舟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带着某种执拗的、不讲理的倔强:"臣也可以。臣会翻墙,会逼供,会撬开任何一张嘴。陛下要账目,臣今晚就能把赵崇文的内库搬空,保证不留痕迹。"

他盯着她,一字一字地说:"不需要沈明远。"

凤清辞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过来。

她的表情从愕然变成微妙,又从微妙变成了一种努力压制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她清了清嗓子,板起面孔:

"谢孤舟,沈明远是朕安插在赵崇文身边多年的暗桩,他——"

"臣知道。"

"他成亲六年,膝下两子——"

"臣都知道。"

"他——"凤清辞终于没忍住,嘴角翘了一瞬,又飞快地压下去,"你是不是以为朕要单独去见一个年轻英俊的户部官员,还要跟他共处一室,关起门来谈事情?"

谢孤舟的耳尖红了一瞬。

他移开目光,望着远处的山峦,下颌绷得更紧了。半晌,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不是。"

然后他转回头,定定地看着她,补了一句:

"但沈明远那张脸,确实碍眼。"

凤清辞:"…………"

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很轻很短的一声,像露水落在叶面上,转瞬就收住了。她重新板起脸,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退开,朕喘不过气了。"

谢孤舟往后退了半步,但目光还黏在她脸上,不肯移开。

"陛下笑什么?"

"笑你吃醋。"

"臣没有。"

"你有。"

"臣——"他噎住了,耳尖红得滴血,撇过头去望着别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臣是为陛下安危着想。沈明远那个人,不可信。"

凤清辞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往前凑了半步,仰起头,声音放轻了:"哦?那依谢世子之见,朕应该怎么做?"

谢孤舟猛地转回视线,被她骤然拉近的距离弄得呼吸一窒。凤清辞就站在他胸前,他低下头就能看见她头顶发间那根银簪在晨光里微微反光,看见她仰起的脸上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瞳仁里映着他的影子。

他的手指又开始收紧了。

"陛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别离臣这么近。"

"为什么?"

"……臣会忍不住。"

凤清辞眨了眨眼:"忍不住什么?"

谢孤舟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和他平时那种带着冷意的、克制的弧度不一样,是从眼底漫上来的、带着几分危险的、几乎称得上猖狂的笑意。他抬起手,食指轻轻勾住她垂在肩头的一缕碎发,绕在指尖上,慢条斯理地捻了捻。

"忍不住把陛下关起来。"他说,嗓音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关在臣的营帐里,不准出去见任何人。沈明远也好,赵崇文也好,这世上所有会叫陛下分心的人——"

"臣一个一个,全替陛下料理干净。"

凤清辞的心跳狠狠撞了一下。

她抬手打掉他的爪子,退后两步,转过身去不看他。耳尖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放肆。"她说,声音有点飘。

身后传来他的轻笑声,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臣知罪。"

凤清辞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转回头看他时已经恢复了那副端肃的模样。可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她。

"给朕回营休息。"她说,"你一夜没睡,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谢孤舟挑了挑眉:"兔子?"

"对。"凤清辞板着脸,"朕命你立刻回帐睡觉,睡不满三个时辰不准出来。"

"那沈明远——"

"朕让李德安去传话。"她瞪了他一眼,"不会单独见面,满意了?"

谢孤舟看着她瞪过来的那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满意。"他说,往后退了两步,拱手,"臣,遵旨。"

他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脸,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

"陛下若是想见沈明远,臣也可以——"

"替陛下把风。"

凤清辞抄起手边的箭筒扔过去,他侧身躲开,哈哈笑了一声,大步走了。

凤清辞站在晨风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他勾过的那缕碎发。

还在轻轻晃着。

她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耳尖烫得厉害。李德安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躬着腰,脸上挂着"老奴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

"陛下,今日的行程——"

"……什么行程都往后推。"凤清辞转身往主帐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声音闷闷的,"让人煮碗姜汤给他送过去。一夜没睡吹了整夜山风,不要命了。"

"老奴遵旨。"

凤清辞掀帘进了主帐,坐在案前,拿起一本折子翻开。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盯着折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脑子里全是方才他那句"臣会忍不住",和绕着她碎发的那根手指,温热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发梢上。

她啪地合上折子,把自己埋进了手臂里。

"……疯子。"她闷声道。

声音又软又糯,跟骂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与此同时,谢孤舟刚躺到榻上。

他盯着帐顶,想起晨光里她仰着脸的样子,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被他勾住的那缕碎发,还有她推他肩膀时指尖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

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得胸腔都在震。

旁边桌上摆着一碗刚送来的姜汤,还冒着热气。

他翻了个身,伸手端过来,一口饮尽。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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