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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子

她的疯犬他的王

那枚玉坠被凤清辞收进了妆奁最底层,压在一堆旧簪环下面。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收起来,也许是因为直接扔了显得太在意,也许是因为——她低头看了看那个锁好的匣子——不想让别人看见。

当天下午,李德安来报,说谢世子在宫门口遇上了御史中丞王恪,两人当街对峙,险些动起手来。

"怎么回事?"凤清辞正在批西北的军饷折子,笔没停。

"王御史拦了谢世子的车驾,说……说谢侯爷战死是因指挥失当,有辱国体,世子身为子嗣,不该如此张扬入宫,应当闭门守孝以赎父过。"

凤清辞的笔尖顿住了。

墨在折子上洇开一个小点,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息,搁下笔。

"谢孤舟说什么?"

李德安咽了口唾沫:"谢世子说——"

"他说,'王御史既如此通晓军事,不如明日便向陛下请缨,去西北补我父亲的缺。我这就替御史大人备好棺椁,送您风风光光地上路。'"

凤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王御史气得脸都青了,指着世子说'狂妄'。世子笑了笑,说——"

"'狂妄是臣子的本分,忠心是臣子的本分。王御史两样都不占,只占了一张会搬弄是非的嘴,您说我父亲有辱国体——'"

"'那我父亲的棺椁停在京郊,王御史敢不敢去他灵前,当着三万镇北军的旧部,把这话再说一遍?'"

李德安学得惟妙惟肖,连谢孤舟那懒洋洋拖着尾音的语调都模仿了七八分。

凤清辞听完,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王恪参他了?"

"参了,弹劾的折子已经递上来了,说世子嚣张跋扈,当街威胁朝廷命官,目无君上。"

"压下去。"凤清辞头也不抬,"告诉王恪,镇北侯的丧仪期间,朕不想听到任何攻讦功臣之后的声音。他再写折子,朕就让他去守皇陵。"

李德安应声退下。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凤清辞批完手头的折子,推开窗,晚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院子里的银杏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她看着那片树影,忽然想起谢孤舟抛来玉坠时说的话。

"臣给你带了东西。"

七年前他离京的时候,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那时候他父亲镇北侯接到边关急报,连夜进宫请旨出征,谢孤舟跟在马车后面跑了一路,从镇北侯府跑到城门口。凤清辞坐在宫里的望楼上远远看着,看见那个少年站在漫天尘土里,望着远去的车队,攥紧了拳头。

第二天她去找他,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人。她踹开门进去,看见他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眼眶是红的。

"你哭了?"她问。

"谁哭了。"他把书合上,别过脸去,"你出去。"

凤清辞没出去。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给你。"

谢孤舟低头看,是一枚银杏叶,用琥珀封着,金灿灿的,透亮。

"我昨天在御书房门口捡的,"她说,"最漂亮的一片。你带在身边,就……就当你爹还陪着你。"

谢孤舟攥着那枚琥珀,攥了很久。

久到凤清辞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凤清辞。"

"嗯?"

"……谢了。"

那是他这辈子对她说过最软的一句话。

后来他离京去边关,凤清辞没去送。她站在望楼上远远看,看见那队人马出了城,走在最前面的少年骑着一匹黑马,背影挺得笔直。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年他跪在国子监的日头底下,汗滴砸在青砖上的样子。

她转身下了望楼。

再后来,每年秋天银杏黄的时候,她都会收到一封信。信里没有字,只有一片被压平风干的银杏叶,从边关千里迢迢寄来。

凤清辞把那些叶子收在一个匣子里,一片都没扔。

七年,七片。

今年秋天,第八片,是他亲手送回来的。

第二天早朝,谢孤舟正式领了职。

凤清辞给他授了"御前行走"的衔,品级不高,但可以自由出入宫禁,算是天子近臣。满朝文武面上不说什么,底下却议论纷纷,谁都知道谢小侯爷和女帝不对付,怎么一回来反倒给了个贴身的位置。

散朝后,凤清辞去校场看禁军操练。

她穿了身利落的骑装,墨绿色的窄袖,腰间束着银丝蹀躞带,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少了几分殿上的端肃,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她很少在校场露面,今日也是临时起意,走到演武台边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陛下。"

她回过头。

谢孤舟站在三步开外,也换了身玄色劲装,腰侧挂着柄长刀,日光打在他脸上,眉眼间的冷淡被照得淡了几分。他手里掂着个东西,随手朝她抛过来。

凤清辞接住,是一把弓。弓身是乌木做的,弦绷得极紧,触手温润,看得出被人精心养护了很多年。

"臣的弓,陛下试试?"

他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离得不远不近,刚好是臣子该有的距离。

凤清辞掂了掂那把弓,拉了个满弦,松手,弓弦嗡鸣一声,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好弓。"

"那是自然。"谢孤舟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平,"臣亲自做的,做了三年。"

凤清辞转头看他:"你给我做弓做什么?"

谢孤舟别开视线,望着校场那边正在列阵的禁军,语气淡淡的:"陛下从前射箭老脱靶,臣看不过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丢人。"

凤清辞眯起眼:"谢孤舟。"

"臣在。"

"你是不是非要跟朕作对才舒服?"

谢孤舟终于转回头看她。日光正好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半边脸照得通透,另一边沉在阴影里,那双深色的眼睛在明暗交界处闪了一下。他微微俯下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陛下说对了。"

"臣这辈子,最大的乐趣——"

"就是跟您作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凤清辞的耳尖红了半寸。她退开一步,板起脸:"放肆。"

谢孤舟已经直起身,退回了那个恭恭敬敬的距离,脸上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像是刚才那瞬间的逾矩从未发生过。

"陛下教训的是。"他拱手,"臣知罪。"

凤清辞攥着那把弓,指节泛白。

她盯着他看了三息,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走远的人能听清:

"陛下若是哪天想练箭——"

"臣随时恭候。"

凤清辞没回头,但握着弓的手松了松。

那天晚上她回了寝殿,屏退宫人,一个人坐在灯下。她拉开妆奁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个装着银杏叶的匣子,打开。

七片叶子躺在里面,一片叠着一片,颜色从深到浅,是按照年份排好的。最底下那片最小最黄,是七年前的。

她把今天谢孤舟给她的那枚玉坠也放了进去,搁在第七片叶子旁边。玉坠白得通透,上面刻的银杏叶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落。

凤清辞看了很久,轻轻合上匣子。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影摇晃,像有个人影从廊下一闪而过。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只看见空荡荡的长廊和一轮将圆的月亮。

可廊柱的暗影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是一枚银色的扣子。

凤清辞盯着那枚扣子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很小很小的弧度,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合上窗,回到灯下,拿起一本奏折翻开。

廊柱后面,谢孤舟靠着冰凉的柱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腰带上少了一颗的银扣,伸手摩挲了一下那个空缺的位置。

月光照着他微微弯起的唇角。

"阿辞。"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抓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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