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双向暗恋  女尊     

银杏落

她的疯犬他的王

大盛永昌三年,秋。

凤清辞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黄了半边。风一过,叶子便簌簌地落,有几片顺着敞开的窗飘进来,落在她刚批完的奏折上。

她伸手拈起一片,金灿灿的,像被阳光泡透了。

"陛下,镇北侯府的灵柩已入京郊,三日后下葬。"内侍总管李德安弓着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镇北侯夫人携世子,明日上午入宫觐见。"

凤清辞手指一顿,那片银杏叶从指缝滑落,轻飘飘地跌在案上。

"知道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李德安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只见女帝侧脸如常,依旧是那副清冷端肃的模样,便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凤清辞垂下眼。

镇北侯,谢峥。

她记得那个人。七年前他离京赴边时,她还是个半大的少女,站在城楼上远远望过去,只看见一队铁骑踏着晨雾远去,为首那人身披玄甲,脊背挺得笔直。那时她身边站着一个少年,眉目还未完全长开,却已显出几分锐利的不驯。

他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凤清辞当时偏过头去看他,说:"谢孤舟,你爹走了,你以后就归我管了。"

少年回过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谁要你管。"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说话。

第二天,谢孤舟就因为在国子监顶撞太傅被她罚跪了两个时辰。他跪在日头底下,脊背挺得笔直,汗顺着下颌滴下来砸在青砖上,也不肯服一句软。凤清辞站在廊下远远看着,攥紧了袖口。

她转身走了。

他在她身后抬起头,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咬紧了后槽牙。

后来他们越来越不对付,朝会上她说什么他都挑刺,她颁布新政他第一个唱反调,参他的折子堆了半人高,她一页页看完,全压了下来。

李德安曾经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谢世子如此跋扈,是否该——"

"不必。"凤清辞头也不抬,笔尖在奏折上游走,"他翻不出浪。"

李德安便不敢再问了。他是宫里的老人,从前伺候过先帝,见过女帝从牙牙学语的公主长成如今的一国之君,可他越来越看不明白,陛下对那位谢小侯爷,到底是厌是纵。

次日清晨,天光还没大亮,凤清辞便醒了。

她素来睡得浅,昨夜更是辗转了半宿,梦见了些从前的事。梦里是夏天,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好,她蹲在池边摘莲蓬,身后忽然有人推了她一把。她一头栽进水里,呛了好几口水,被捞上来时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水草,狼狈不堪。

推她的人是谢孤舟,站在岸上,嘴角微微挑着,一副得意的模样。

她气得抄起莲蓬砸他,他侧身躲开,说:"凤清辞,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想当女帝?"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池子里有蛇,他隔着老远看见水草下有东西在动,来不及喊她,直接冲过去把她推进了水里。

那条蛇被他一剑斩成两截,扔进了荷花深处。

她不知道这件事。她从水底被捞起来时呛得直哭,指着他骂了一整天,他也不解释,就那么听着,末了嗤笑一声:"哭包。"

凤清辞睁开眼睛,帐顶的明黄映进瞳孔。

她躺了一会儿,起身更衣。

辰时三刻,镇北侯府的车驾到了宫门口。

凤清辞端坐在勤政殿上,朝臣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殿门缓缓打开,秋日的天光涌进来,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谢夫人走在前面,一身缟素,面色苍白,眉眼间压着深深的哀恸。她身旁跟着的人落后半步,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银扣革带,身形比七年前拔高了许多,肩宽腿长,站在那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凤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谢孤舟。

七年不见,他长开了。从前那张略带少年气的脸如今轮廓分明,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看人时像隔着层冰。肤色比少年时白了些,衬得唇色愈红,整个人站在满殿的素缟中,竟显出几分妖异的昳丽来。

他在殿中站定,跟着母亲跪下行礼。

"臣妾携子谢孤舟,叩谢陛下隆恩。"

谢孤舟跪下去,脊背微躬,额头触地,姿态恭谨得挑不出错。凤清辞看着他低垂的脖颈,那里的线条流畅而利落,有一缕碎发落在后领上,黑得扎眼。

"平身。"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去,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谢夫人起身,谢孤舟也站了起来。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朝臣,直直地撞进凤清辞眼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凤清辞看见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极轻极快,像是一个没有成型就收回去的笑。然后他垂下眼,恢复了那副冰冷疏离的模样。

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不疼,只是痒。

"谢卿远赴边关,为国捐躯,朕心甚痛。"凤清辞收回视线,转向谢夫人,语气温和,"夫人节哀,朕已命礼部按亲王规格料理后事。世子既已回京,往后便在朝中任职,朕自会照拂。"

谢夫人又叩首谢恩,谢孤舟站在一旁,始终没再抬头。

散朝后,凤清辞回了御书房。她才刚坐下,李德安便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

"陛下,谢世子求见。"

凤清辞翻奏折的手一顿:"他不是随谢夫人回府了?"

"说是……有私事要面陈陛下。"

私事。凤清辞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合上奏折:"让他进来。"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谢孤舟推门进来,逆着光,玄色的衣摆扫过门槛。李德安识趣地退出去,将门带上。

御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凤清辞坐在案后,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在案前三步的距离停下来。他没有行礼,只是垂眼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瞳仁里映着她身后窗外的天光,像秋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谢孤舟,你见朕不行礼?"凤清辞先开口,语气是她一贯对他时才有的那种冷淡。

谢孤舟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案面上,整个人俯身欺近她。凤清辞下意识往后仰,后背抵上椅背,他已经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带着秋日凉意的气息。

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嗓音却低下去,压得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

"七年不见,阿辞。"

"你连句'欢迎回来',都不肯说么?"

凤清辞的瞳孔微缩。

她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错了一拍,但面上纹丝不动。她抬手,伸出两根手指,抵在他肩上,用力往后推了推。

"退下。"

谢孤舟没动。

他偏过头,下巴几乎蹭过她的指尖,那双深色的眼睛弯了一下,终于露出了那个在殿上没有成型的笑。很浅,很淡,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病态的餍足。

"好啊。"他直起身,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拱手,"臣,遵旨。"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脸来。

"对了,陛下——"

"臣给你带了东西。"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随手抛过来。凤清辞接住,锦囊落在掌心,温热温热的,像是贴身放了很久。

她低头打开,里面是一枚玉坠,白得通透,上面刻着一株小小的银杏。

和御书房窗外那棵,一模一样。

她猛地抬头,门口已经空了,只有秋风吹进来,卷着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凤清辞捏着那枚玉坠,指腹摩挲过上面细密的刻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

她蹲在池边摘莲蓬,那个少年推了她一把。

"凤清辞,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想当女帝?"

她在水里扑腾着哭,他在岸上笑。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他发了高烧,梦见她沉在水底怎么都捞不上来,惊醒后冲出房门,赤着脚跑到她寝殿外面,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看见他,他还是一副欠揍的样子,嗤笑着喊她"哭包"。

她气得三天没理他。

那三天,谢孤舟每天都绕很远的路经过她上课的学堂,站在廊柱后面,听着里面她念书的声音。

就那样听了三天。

凤清辞把玉坠攥进掌心,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银杏还在簌簌地落,满目金黄,铺了一地。

她的疯犬他的王最新章节 下一章 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