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幕：老街

车拐进老街的时候，天边的橘红色已经沉了一半下去，剩下的半边压在梧桐树梢上，把整条街染得旧旧的、暖洋洋的。

苏棠指的路。他在副驾上侧着身，一边看窗外一边说："前面第二个路口左转，对，就是那儿——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底下。"

司机把车靠边停下。苏棠推开车门，脚踩上地面的时候，老街上饭菜的香气混着秋风一起涌过来——炒菜的油香、热汤的蒸汽、还有路边糖炒栗子的甜味混在一起，密密地裹了人一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顾衍之。

那人从另一侧下了车，站在街边仰头看了看那棵梧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向苏棠："你以前常来？"

"以前——"苏棠顿了顿，"以前还在跑组的时候，住这附近。后来合约签了公司，搬走了，就来得少了。"

他没说"以前"是什么时候。顾衍之也没追问。

面馆不大，藏在梧桐树后面，招牌褪了色，只留下"老周面馆"四个字的轮廓依稀可辨。苏棠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挂在门框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见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苏棠？你小子好久没来了！"

"周叔。"苏棠笑了一下，走进去熟门熟路地坐到了靠窗的位置，"老规矩，加个蛋。"

"你那个老规矩我记着呢，青菜面加蛋，汤多一点。"周叔擦了擦手，目光越过苏棠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脸上的笑微微收了半秒，但很快又堆了起来，"这位是——"

"朋友。"苏棠抢在顾衍之开口之前说。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没反驳，在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周叔扫了一眼顾衍之的穿着和长相，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后厨。苏棠低头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顾衍之面前。

"顾老师，你平时吃饭都去什么地方？"

"有人安排。"

"那种米其林？私房菜？"

"都有。"

苏棠想了想："那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顾衍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四周——墙面是旧旧的米白色，贴着几张手写的菜单，墙角放着一台老式风扇，桌面上铺着塑封的格子桌布，边角被磨得发亮。他又转回来看苏棠："挺好。"

"挺好是真好还是客气？"

"真的好。"顾衍之说，"至少在这儿，没人盯着你看。"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他忽然想起来，顾衍之走到哪儿都有镜头跟着，都有目光追着，哪怕是在节目组安排的餐厅里吃饭，周围也有工作人员和设备。像这样坐进一个完全陌生的、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对他来说是件稀罕事。

"那你以后可以常来。"苏棠说，"周叔人好，不会往外说。"

"以后。"顾衍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有继续往下说。但那个词被他含在嘴里慢慢吐出来的方式，让苏棠觉得他在心里称了称这两个字的重量。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苏棠的那碗青菜面加蛋，汤清面白，绿菜叶浮在汤面上，蛋是溏心的，戳破了之后蛋液流进汤里，把清汤染成浅浅的乳白色。

顾衍之的那碗是周叔自作主张做的——红烧牛肉面，面宽汤浓，牛肉堆成一座小山。

苏棠看了一眼，抬起来头："周叔你怎么给他加这么多肉？"

周叔擦了擦手，笑眯眯地说："这位长这么帅，加两块肉怎么了。"

苏棠哭笑不得。顾衍之倒是破天荒地弯了一下嘴角，低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吃了起来。面馆里没什么人，另外两桌坐了零星几个客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两个艺人。窗外的天色从橘红沉成灰蓝，路灯亮起来了，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玻璃窗上，细细碎碎地晃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顾衍之忽然开口："你以前跑组，住这附近？"

苏棠咬断面条抬起头："嗯。那时候刚出道，公司没什么资源给我，有戏就跑，没戏就在这儿待着。周叔那会儿看我一个人，有时候不收我钱，我就帮他端端盘子。"

"多久以前？"

"三年前了吧。"苏棠想了想，"那时候比现在瘦，也比现在怕人。"

顾衍之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现在呢？"

苏棠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一半的面，又看了看窗外那些被路灯照亮的梧桐叶，然后说："现在——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好像有人撑着就不那么怕了。"

顾衍之没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拿起苏棠面前那杯凉了的茶，把自己那杯还没动过的热茶换了过去。

动作很自然，像倒一杯水一样简单。

苏棠看着面前那杯换了位置的热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不是他的杯子，杯沿上隐约还留着一点顾衍之喝过的痕迹。他假装没发现，放下杯子又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着嚼着，耳朵尖就红了。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老街上的灯亮了一串，暖黄色的光沿着街道延伸，把路面上堆积的梧桐叶照得亮晶晶的。苏棠站在面馆门口呼了一口白气，看着它散进夜风里。

顾衍之在他旁边站定，把手揣进口袋："送你回酒店。"

"我自己走回去就行，就两条街。"

"我送你。"

苏棠侧过头看他——那人站在路灯底下，黑色的外套被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边，表情很淡，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行。"

两个人沿着老街慢慢往回走。街上没什么人了，偶有一两辆电动车从旁边悄无声息地滑过去，留下一串铃声，又消失在路的那一头。苏棠走在顾衍之左边，右脚偶尔落地的时候还是会轻轻顿一下，但他尽量走得自然。

走了一会儿，他听见顾衍之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没有看他，平视着前方："脚还疼？"

"一点点。"苏棠说，"走慢点就好。"

顾衍之没有接话。但苏棠注意到，他往自己这边靠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剩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快到酒店楼下的时候，苏棠忽然停下来。

顾衍之也跟着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酒店的旋转门前面，门内的灯光透出来，把两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道叠在一起。苏棠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顾衍之："顾老师，今天晚上，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选了我。"

顾衍之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动作很轻，很慢——把苏棠外套领口处翻出来的一小截标签，重新塞了回去。

指尖擦过苏棠的后颈，只一瞬。

"明天见。"顾衍之说。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保姆车。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卷起几片梧桐叶打着旋飞远了。

他转身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顾衍之的消息。

"面不错。下次还去。"

苏棠看着那六个字，站在电梯门口，低着头笑出了声。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他忘了进去。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按了开门键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镜子里的他嘴角还挂着那个没压下去的笑。

他掏出手机，回了一行字："那说好了，下次。"

那边回得很快："说好了。"

苏棠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他想，今天晚上大概是睡不着了。

但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