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逆袭搭档
Author: 洲不辞

苏棠回到房间的时候，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点。他站在玄关没动，鞋也没换，就那么靠着门板站了几秒，然后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闷着笑了一声。声音很小，闷在衣服和膝盖之间的空隙里，抖了一下就散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他停不下来。

他在黑暗里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换鞋、开灯。

房间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掀开一角，窗帘拉了一半，床头柜上放着昨晚喝剩下的半瓶水。但他觉得哪儿不一样了。空气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他说不上来，就是整个人轻飘飘的，脚踩在地毯上像踩在云里。

他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是翘着的，他用冷水拍了两下，压下去一点，但一松手又翘回来了。

"别笑了。"他对镜子说。

镜子里的他笑得更大了一点。

他躺到床上，脑海里突然浮现在保姆车上，他说，：“可是我选的话，我们会被拍到。”顾衍之回到：“拍到就拍到。”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想着想着他把下巴搁在枕头边缘上，两条腿晃了晃。

然后他开始回想今天所有的事情。

背对背问答的时候，顾衍之写了一个"真"字。那个人说他最大的优点是真。苏棠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下——他想，他哪真了？他第一天用了替身，第二天骗了所有人说自己脚没事，第三天还在镜头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地完成了"悬崖之上"。他全身都是假的，演出来的、撑出来的、硬扛出来的。

但顾衍之说他是真的。

苏棠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想，也许顾衍之说的"真"不是指他有没有撒谎，而是指他那些害怕的样子、逞强的样子、退缩的样子——全都是摊开来的，没有藏过。他用替身的时候是真的怕，带伤上场的时候是真的想拼，在迷宫敲墙的时候是真的想找到那个人。

他把所有的矛盾都摆出来了，没藏过。

他忽然很想跟顾衍之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道谢的话白天已经说过了，约饭的话晚上已经约过了，再说就是废话了。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顾老师，你睡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觉得这句话太老套了。他正准备撤回，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

"没。"

又是秒回。苏棠心跳了一下。

"你脚敷了吗？"

"敷了。前台送了一个新的冰袋上来。"

"还疼？"

"好多了。走回来的时候慢，没什么感觉。"

"嗯。"

苏棠看着那个"嗯"，觉得对话又要结束了。他翻了翻脑子里的库存，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顾老师，你今天在高台上，为什么走得那么慢？"

这次顾衍之没有秒回。隔了大概半分钟，屏幕上才跳出一行字："怕你脚撑不住。"

苏棠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拿起来打字："可你站得很稳。你看下面的时候不害怕吗？"

"怕。"

苏棠愣了一下。他以为顾衍之会说"还好"或者"习惯了"，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了。

"那你为什么站得那么稳？"

"因为你在对面。我一晃，你也会晃。"

苏棠看着那行字，手指顿住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现在像个烧开了的水壶，从里往外冒着看不见的热气。他缓了好几秒才重新把脸抬起来，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顾老师，你别这样说话。"

"哪样？"

"就是……这种话。"

"什么话？"

苏棠盯着那三个字，觉得顾衍之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他深吸一口气，打字："我说不上来，但你再说下去我今晚就不睡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顾衍之发了一句："那你早点睡。明天还有录制。"

苏棠看着这句话，忽然有点舍不得结束。但他知道再聊下去可能真的要失眠了，于是回了一个"嗯，顾老师晚安"。

他以为顾衍之会回一个"晚安"，或者干脆不回。

但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让他把手机攥紧了两秒——

"晚安，苏棠。"

苏棠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不是"苏老师"，是"苏棠"。顾衍之第一次用名字叫他。他刚才问的那些话、发的那些消息，他都是在跟"苏棠"说话，不是在跟"第二期那个用替身的艺人"说话。

苏棠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要失眠了。

另一边。

顾衍之放下手机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床头灯还亮着。他靠在床头，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安静得只有空调送风的声响。

他没看台本，也没做任何明天录制的准备工作。

他只是在想今天白天的事。

想苏棠站在木板那端，膝盖弯了一下又挺直的样子。想他在面馆里低头吃面的时候，汤面的热气把他的睫毛蒸得湿漉漉的。想他走在老街上的时候右脚落地微微慢半拍，但他假装没有。

顾衍之伸手把床头灯调暗了一点，然后把手机拿起来，点开相册。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是今晚吃面的时候，苏棠低头夹面的侧脸。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轮廓被映得很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像在想什么好事。

顾衍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他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想，苏棠大概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拍的。

应该让他知道。

——但也不是今天。

顾衍之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响，在黑暗里慢慢睡着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完全收回去，像一个藏得很浅的秘密。

第八幕：晚安，苏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