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任务叫“悬崖之上”。
节目组在户外搭建了一座离地五米的高台,台上横着一条二十厘米宽的木板,长约八米。两人面对面从木板两端出发,走到中间相遇,然后交换位置,走到对方的起点。
难度在于:没有任何保护措施——没有安全绳,没有扶手,只有木板和五米之下的软垫。
导演公布规则的时候,苏棠的脚踝疼了一下——不是真的疼,是他自己紧张的。
他和顾衍之站在高台下面,仰头看着那条木板在日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五米不算特别高,但站在上面往下看,还是会让人腿肚子发软。
“你的脚能上?”顾衍之转过头看他。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绷带缠得很紧,踩平地的感觉还可以,但踩窄木板需要保持平衡,脚踝要承受更多的微小调整。
“能。”他说。
“说实话。”
苏棠顿了一下:“……有点担心,但不妨碍。”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劝他退出。他只是说:“那我走慢点,你跟着我的节奏。”
苏棠点了点头。
两人从两端爬上高台。苏棠踩上木板的那一刻,脚掌接触面只有二十厘米宽,比他的鞋底宽不了多少。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五米之下的地面,软垫橙黄色的方块在视野里缩成了巴掌大的一块。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别往下看。”
顾衍之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高,但很清晰。苏棠抬起头,看见那个人已经站在了木板的另一头,距离他大约八米。风吹着顾衍之的头发和衣摆,但他站得很稳,像一座被钉在木板上的塔。
“看着我,慢慢往前走。”顾衍之说。
苏棠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地面移到顾衍之脸上。从这一端看过去,顾衍之的轮廓被下午的光线勾出一道金边,表情和平常一模一样——淡、稳、像什么事情都不会让他慌。
他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开始吧。”苏棠说。
两个人同时往中间走。
苏棠的步子很慢。每迈一步,他都要先感受脚掌在木板上的抓地力,确认重心稳定之后再迈下一步。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顾衍之——看他的肩膀、他的步幅、他的节奏。他发现顾衍之在故意放慢速度,比他平时走路慢了一半,甚至更多。
他们走到中间的时候,距离只剩不到一臂。
苏棠停下来了。他发现自己离顾衍之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被阳光晒到的皮肤上细微的绒毛,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带动的气流。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但木板只有二十厘米宽,他没有退的余地。
“换位。”顾衍之说,“你先。”
苏棠侧过身,把自己贴向木板的左侧,留出右侧给顾衍之通过。两个人擦身而过的那一刻,苏棠的肩膀碰到了顾衍之的手臂。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感觉到了对方的体温和手臂肌肉微微绷紧的硬度。
只接触了一瞬,但那个触感像是被慢放了——苏棠的皮肤记住了一个轮廓。
他走到顾衍之的起点站定,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顾衍之也已经站到了他原来的位置。两人隔着八米,面对面站着。风吹过来,把苏棠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高台下面响起掌声和欢呼声。他听见赵胖子在底下扯着嗓子喊:“小苏你牛逼!”
但他听不太真切。因为他看见顾衍之站在八米之外,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不是冷淡的、不是挑剔的、也不是那种平静如水的。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一幅画,然后决定把它挂在墙上,每天都要看一遍。
苏棠先移开了目光。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在五米高的木板上干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
下午的录制结束之后,苏棠换完衣服出来,在停车场找到了顾衍之的保姆车。
他没走过去,只是在距离车窗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站着,没有喊,也没有敲窗。他只是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车窗摇下来了。
“去哪儿?”顾衍之坐在车里,仰头看着他。
苏棠说:“你说听我的。”
顾衍之顿了一下,然后打开车门,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来:“上车。”
苏棠弯腰钻进去的时候,车门还没关上,秋风从外面灌进来,吹起他衣摆一角。他坐进后排的座位,和顾衍之之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司机在前面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没有多问,默默启动了车。
车子驶出园区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正从蓝变成橘红。苏棠靠着座椅,转头看了一会儿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然后开口:“顾老师,你想去哪儿吃?”
“你选。”
“那——”苏棠想了想,“我选的话,我们会被拍到。”
顾衍之侧过脸看他,嘴角微动:“拍就拍。”
苏棠心跳重了一拍。他把脸转向窗户,看着玻璃上映出顾衍之模糊的侧影,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那去老街那家面馆吧。”苏棠说,“我以前常去,老板认识我。那儿没人会拿手机拍。”
顾衍之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址。车子拐了个弯,驶离了园区的主路,驶进一片被梧桐树覆盖的老城区街道。傍晚的光从枝叶间隙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
苏棠坐在后排,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顾衍之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夕照镀了一层暖色。
他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坐过的最好的一辆车了。
车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秋天将晚未晚的气息。车子里很安静,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他觉得,什么都不用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