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阴雨连绵,整座城市浸在潮湿的寒气里,江稚鱼请了短期年假,推掉所有工作,只想找个地方躲开满街随处可见的成双成对。
她鬼使神差买了去往城郊江边的车票。
六年前车祸发生前,她和季予安约定好,等过完十八岁秋天,就来这片江边看日落,捡河滩上的鹅卵石,规划属于两人的小家。
那是他们许诺了无数次的秘密基地,如今只剩她一人赴约。
下车时细雨还在下,细密雨丝打湿肩头,江稚鱼撑着一把旧伞,踩着泥泞的河滩往前走。
江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冷得人骨头发疼。
滩头还留着当年他们一起刻字的那块青石,雨水冲刷,刻痕淡了大半,依稀能看见歪歪扭扭的“予安&稚鱼”。
指尖抚过冰凉石面,尘封的回忆轰然涌来。
那年秋日晴空万里,季予安攥着她的手,拿着小石子一点点刻下名字,指尖磨得发红也不在意,笑着对她说:“石头不会烂,我们就不会分开。”
那时他眼底的热忱真切滚烫,没有半分虚假。
可一场车祸,抹掉了他所有心动,独留这块石头,替他记住所有承诺。
江稚鱼缓缓蹲下身,伞沿垂落的雨水滴落在青石上,晕开一圈浅浅水渍。
她从包里取出那条秋穗手链,轻轻放在刻字中央。
曾经以为这条链子是两人之间唯一的羁绊,如今看来,不过是她单方面的执念。
他不认回忆,不认婚约,不认年少心动,这条手链留在她身边,只会不断提醒她那些难堪与心碎。
放在这里,还给这片承载过他们所有欢喜的江边,也算彻底归还那段过去。
“就到此为止吧。”她低声呢喃,声音混在风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季予安,我不等你了。”
起身转身,没有回头,径直往岸边走。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身后青石的轮廓,也模糊了那段长达八年的爱恋。
刚走到渡口,手机铃声急促响起,是祁正。
她顿了顿,按下接听。
“你在哪?我去你公寓没人,电话也半天不接,我很担心你。”祁正的声音满是焦灼。
“我在城郊江边。”江稚鱼望着滔滔江水,语气平静无波,“过来看看以前的地方,马上就回去。”
“江边下雨路滑,你别乱跑,我现在开车过来接你。”
不等她推辞,祁正直接挂断电话。
江稚鱼站在渡口屋檐下等候,冷风不断往衣领里钻,心里却一片荒芜。
不过二十分钟,祁正的车停在路边,他撑着大黑伞快步走来,一眼看见她湿透的发梢,眉头紧紧皱起,把干燥外套披在她肩头。
“这么大的雨,怎么一个人跑到这种偏僻地方。”
“想来和过去告个别。”江稚鱼拉了拉外套,淡淡开口,“手链留在青石那里了,以后再也不拿出来了。”
祁正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河滩,轻轻叹气:“放下也好,一直攥着只会折磨你自己。”
两人坐回车里,暖气缓缓驱散满身湿冷。
车内安静,只有雨刷来回摆动的声响,祁正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带来一个她早有预料的消息。
“圈子里传开了,季予安和苏曼的订婚宴定在下月中旬,请柬已经陆续送出去了。”
订婚宴。
三个字轻飘飘砸进耳朵,江稚鱼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却没有往日撕心裂肺的疼,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荡。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亲耳听见,心底还是泛起一层淡淡的酸涩。
“挺好的,他想要的圆满,终于都有了。”她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听不出悲喜,“未婚妻,未出世的孩子,一场盛大的订婚宴,全都齐全了。”
祁正侧头看她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心里发酸:“要是难受,不用硬撑。”
“不难受了。”江稚鱼望向窗外朦胧雨景,“离婚手续办完,信物也留在旧地,我和他之间,没什么牵扯了。他的订婚宴,和我无关。”
嘴上说着无关,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勾勒出订婚宴的画面。
季予安一身礼服,温柔牵着苏曼,接受所有人祝福,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那场本该属于她的仪式,换了主角,轰轰烈烈,人尽皆知。
车子驶入市区,路过市中心高端母婴店,橱窗里摆满婴儿服饰、小玩具。
玻璃窗内,两道熟悉身影站在货架前,正是季予安与苏曼。
季予安弯腰,细心拿起柔软的小毛衣,轻声和苏曼讨论款式,抬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动作温柔得无可挑剔。
苏曼靠在他身侧,脸上满是幸福笑意。
江稚鱼下意识偏过头,避开那一幕,指尖死死攥住外套衣角。
祁正默契放慢车速,迅速驶离这条街道,轻声安抚:“看不见了。”
江稚鱼缓缓闭上眼,眼眶微微发热。
她不是嫉妒苏曼,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八年相伴,六年等候,最后输给一场抹去记忆的意外。
不甘心他所有温柔与规划,最终全都赠予旁人。
回到公寓,祁正帮她收拾好潮湿的衣物,又煮了一碗驱寒姜汤放在桌上。
“这几天好好休息,别再独自出去乱逛。订婚宴那边,要是有同事邀你出席,直接推脱,不用勉强自己。”
江稚鱼点头,小口喝着滚烫姜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透心底长久的寒凉。
送走祁正,公寓重新陷入死寂。
她走到书柜前,打开木盒,里面只剩下两本薄薄的证件。
结婚证、离婚证,一红一蓝,静静并排躺着。
她拿出剪刀,指尖没有丝毫犹豫,缓缓剪开结婚证上那张十八岁的合照。
照片一分为二,一半是她,一半是季予安。
属于他们两人的证明,从此割裂。
剪开的纸屑被她装进垃圾袋,连同积攒多年的信件、少年合照,一并打包。
明天一早,全部丢掉。
窗外的雨还在持续,敲打着玻璃窗,像是无休止的呜咽。
江稚鱼坐在地板上,望着空荡荡的木盒,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彻底消散。
青石留手链,剪刀碎婚照,往后旧地不踏,旧人不盼。
他即将迎来鲜花簇拥的订婚典礼,拥有妻儿相伴的圆满余生。
而她,从此孤身一人,将那段八年青春,彻底埋葬在这场深秋冷雨里。
从此山水不相逢,不问旧人长与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