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手续办完的第二天,江稚鱼收到公司通知,合作项目对接人更换,后续所有事宜由另一位同事接手,她不用再去往季氏集团。
不用想也知道,是季予安特意安排。
他做得干脆利落,斩断婚姻,又断掉工作交集,一心只想将她从自己的人生里彻底剔除,不留一丝牵连。
办公室里同事凑过来小声打听,语气带着几分好奇:“稚鱼,听说季总特意把你调开了,你们之前是不是闹了什么不愉快?”
江稚鱼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扯出一抹浅淡无力的笑,淡淡敷衍过去:“只是工作调整而已,没有别的事。”
她不愿将自己那些荒唐又难堪的过往摊开给旁人议论。
偷偷领证、丈夫失忆、独自苦等六年、最后仓促离婚,每一件事说出去,都只会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同事见她不愿多提,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各自忙起手头工作。
一整天,江稚鱼都心不在焉,屏幕上的文档文字交错重叠,脑子里反复回放民政局门口的画面。
他签下名字时毫无迟疑,转身打电话给苏曼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还有那句“以后不必再有私下接触”,字字句句反复碾磨她的心。
午休时分,祁正发来消息,约她楼下咖啡馆坐坐。
推开咖啡馆玻璃门,暖融融的灯光落在桌椅上,祁正面前摆着一杯热可可,看见她进来,立刻起身拉开对面椅子。
“离婚手续办完了?”
江稚鱼坐下,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壁,冰凉触感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他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全程很干脆,甚至主动断掉了我们所有工作往来。”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祁正,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攥着一本结婚证守了六年,最后人家只觉得是麻烦,巴不得立刻和我划清界限。”
祁正看着她苍白憔悴的模样,满心不忍,推过温热的热可可到她手边。
“一点都不可笑,错的从来不是你执着,是那场意外,还有他空白的六年。他没有承载过你的煎熬,自然可以轻易放下。”
“可我放不下。”江稚鱼声音轻得发哑,“我明明签了字,拿到了离婚证,本该解脱,可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块。”
六年时间,她活着的念想几乎全是季予安。
躲他,等他,盼他记起自己,早已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如今这条执念的路走到尽头,她反倒不知道该往哪走。
祁正安静陪着她,没有再多劝,只是轻声道:“给自己一点时间,慢慢熬过去,我会一直在。”
两人静坐许久,江稚鱼调整好情绪,起身准备回公司。
走出咖啡馆,街角商场巨大的LED屏幕正在播放财经专访,镜头里的男人正是季予安。
他一身得体西装,从容应对记者提问,镜头偶尔扫过身侧的苏曼,他会下意识侧身护住她,眼底的温柔不加掩饰。
记者笑着提问:“听说季总近期即将订婚,未婚妻也怀有身孕,能否和大家分享一下喜讯?”
季予安唇角勾起浅淡笑意,语气温和笃定:“很快会官宣,我会好好照顾她和孩子。”
屏幕里的画面刺得江稚鱼眼睛生疼。
好好照顾她和孩子。
当年他也是这样和自己许诺,说往后会护着她,拥有属于两人的小家。
不过六年光阴,许诺的对象换了人,那份温柔也尽数转手。
她仓促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快步走回写字楼。
接下来几日,江稚鱼刻意避开所有可能接触到季予安相关消息的渠道,朋友圈屏蔽一切圈内人的动态,不看财经新闻,不参与任何商务酒会。
本以为就此可以互不打扰,安稳度日,却不料周末外出采购时,又撞了个正着。
超市生鲜区人来人往,江稚鱼弯腰挑选果蔬,起身的瞬间,迎面撞上两道熟悉的身影。
季予安一手推着购物车,一手稳稳扶着苏曼的腰,生怕人群撞到她小腹。苏曼手里拿着一盒草莓,仰起头和他轻声说笑,模样亲昵。
四目相对的一瞬,空气骤然凝固。
季予安看见她,眉峰下意识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像是撞见了什么不想看见的麻烦。
苏曼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稚鱼,温和地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江稚鱼攥紧手里的购物篮,心底五味杂陈。
她本想侧身绕道离开,却听见苏曼轻轻拉了拉季予安的衣袖,柔声开口:“予安,这位是上次办公室的江小姐吧?好巧。”
季予安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江稚鱼身上,疏离又客气,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出来买东西?”
简简单单一句客套话,拉开了遥不可及的距离。
仿佛他们不曾有过滚烫的少年时光,不曾偷偷领证相守,不曾在民政局签下离婚协议,只是萍水相逢的普通熟人。
江稚鱼压下喉咙里的酸涩,扯出一抹疏离的浅笑:“嗯,买点东西,不打扰你们,我先走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往另一边货架走去,只想尽快逃离这片窒息的氛围。
擦肩而过的刹那,她清晰听见身后苏曼轻声询问:“你之前和江小姐,是不是有什么过节?我总感觉你不太想见到她。”
季予安的声音平静无波,轻飘飘传入她耳中:“算不上过节,只是之前合作有些分歧,尽量少碰面免得尴尬。”
分歧。
六年深爱,一纸婚姻,在他口中,仅仅只是合作上的分歧。
江稚鱼脚步一顿,指尖死死攥紧购物篮提手,塑料边缘硌得掌心发疼,却远不及心口的刺骨寒凉。
她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出生鲜区,径直去往收银台,随便拎了几样东西结账离开超市。
走出商场,深秋冷风迎面吹来,刮得眼眶发酸。
街道两旁商铺挂满喜庆装饰,随处可见结伴而行的情侣,人人皆有归宿,唯有她孤身一人,满身伤痕。
手机震动,是祁正发来的消息,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江稚鱼靠在路边墙壁上,望着远处车水马龙,指尖缓缓敲下回复。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听任何安慰,此刻只想独自消化这份铺天盖地的委屈。
回到冷清的公寓,将买来的食材随意放在厨房台面,她没有半点做饭的心思。
走到书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木盒,结婚证、离婚证、那条氧化的秋穗手链安静躺在一起。
她一一拿出来,平铺在桌面。
十八岁的合照,红本本,离婚协议,旧手链,拼凑出她整个破碎的青春。
她曾经以为爱意能够跨越一切,车祸也好,失忆也罢,只要她愿意等,总有一天能等到他记起自己。
可现实狠狠告诉她,有些遗忘,一旦生根,就再也无法逆转。
他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爱人,即将拥有新的孩子,早已不需要她这段沉重又陈旧的过往。
江稚鱼坐在地板上,望着桌面上一堆旧物,终于放任积攒多日的眼泪汹涌落下。
没有歇斯底里的痛哭,只是安静无声地落泪,眼泪一滴滴打湿纸张,晕开照片上少年青涩的笑脸。
她等了六年,争过,盼过,摊开所有过往,拿出婚约证明,最后只换来他刻意的回避,急切的割裂。
从今往后,人海相逢,亦是陌路。
他避她如洪水猛兽,她也该学着,彻底放下那段只有自己死守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