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彻底沉进山坳,晚霞褪成灰蒙蒙的暗蓝,晚风渐渐带上凉意。
纪云舒独自站在花圃前,指尖轻轻抚过花瓣,没再理会身侧沉默的男人。方才那一点因晚霞而生的轻松,早已被高墙围起的现实碾碎,心底只剩化不开的沉闷。
陆沉渊安静跟在她身后半步,没有上前打扰,目光牢牢锁着她纤细的背影。他难得松口准许她出门透气,本以为能缓和两人之间冰封的气氛,到头来,还是抵不过她心底对自由的执念。
“天凉了,回屋。”良久,他低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纪云舒微微颔首,顺从地转身往别墅走,全程没有同他并肩,刻意错开半个身位,像是在刻意划开一道无形的界限。
回到楼上卧室,管家恰好送来一杯温热蜂蜜水,说是先生特意吩咐,缓解连日郁结的心情。纪云舒道谢接过,放在桌边,一口未动。
陆沉渊看着她处处疏离的模样,心口闷堵,视线落在角落那套未曾拆开的画具上,轻声提议:“既然傍晚心情尚可,要不要画幅画?我不吵你,就在一旁待着。”
纪云舒垂着眼,淡淡回绝:“没什么想画的。”
窗外是环山高墙,屋内是不见天光的囚笼,目之所及全是束缚,她画不出半分舒心景致。
陆沉渊沉默片刻,转身从衣帽间拿来一件薄款针织开衫,递到她面前:“夜里温差大,披上。”
布料柔软,是贴合她身形的尺码,连颜色都是她偏爱的浅杏色。纪云舒迟疑一瞬,伸手接过,指尖无意触碰到他的掌心,立刻像碰到炭火般迅速收回。
细微的躲闪落在陆沉渊眼底,他眼底掠过一抹黯淡,收回手,不再主动靠近,走到窗边沙发坐下,保持着很远的距离,安静翻看文件,刻意给她留出独处空间。
房间里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气氛安静得诡异。
纪云舒坐在床沿,无意识地翻找床头柜抽屉,想寻一张纸巾,指尖却触到一个硬质小盒子。她微微一怔,将盒子取出来,是个老旧的白铁收纳盒,边角早已磨损,分明是她从前留在老宅的私人物品。
她根本想不到,陆沉渊会把这种不起眼的旧物一并收来别墅。
迟疑片刻,她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几张泛黄的照片,年少时的她站在画室窗前,眉眼明媚,手里握着画笔,身后是漫天流云;还有一枚廉价的银质书签,是当年好友送她的生日礼物;最底下,压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合照,是她和许久未见的闺蜜。
指尖抚过照片上鲜活的自己,纪云舒鼻尖骤然发酸。
那是没有破产、没有债务、没有被囚禁的纪云舒,无拘无束,眼里盛满光亮,不必日日隐忍,不必看人脸色苟活。
指尖微微发颤,她一时失神,没有察觉沙发上的男人早已放下文件,目光沉沉落在她手中的铁盒上。
陆沉渊认得那个盒子。
年少他远远见过她随身携带,那时他只能遥遥观望,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如今他拥有困住她的权势,却依旧留不住她眼底半分温柔。
“这些东西,你怎么会拿到?”纪云舒声音微哑,终于主动同他搭话,只是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怅然。
“纪家老宅清空时,让人一并收来的。”陆沉渊嗓音低沉,“知道这些是你在意的东西,便没有丢掉。”
他本想着拿出她年少珍视的物件,能让她对自己少几分抵触,可眼下看着她望着旧照失神难过,心底反倒生出浓烈的嫉妒。
嫉妒照片里能陪在她身边的所有人,嫉妒从前那个无拘无束、不属于他的纪云舒。
“我的朋友,我的过去,全都被你圈在这座别墅里。”纪云舒握紧手中照片,抬眸看向他,眼底笼上一层浅浅水雾,“陆沉渊,你收走我的旧物,困住我的人,可你收不走我心里想念的人和生活。”
她想念闺蜜闲聊的日常,想念画室安静作画的时光,想念无需担惊受怕、不必拿自由换取亲人平安的日子。这些,是陆沉渊无论付出多少物质,都无法弥补的空缺。
陆沉渊起身,缓步朝她走近,这一次没有强行禁锢,只是停在两步开外,黑眸翻涌着压抑的偏执与酸涩:“那些人和日子,给不了你安稳。只有我能护住你,护住你父亲。”
“安稳是用我一辈子的自由换来的,我不想要。”纪云舒指尖轻轻摩挲照片上闺蜜的笑脸,眼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能不能让我和她通一通电话?我只是想报一句平安,不会说逃跑的事。”
这是她第一次放下所有棱角,软声向他恳求,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陆沉渊心口微动,可心底根深蒂固的戒备瞬间压下那一丝心软。
只要她和外界产生联系,逃离的念头便会疯长,他赌不起。
“不行。”他语调冷了几分,没有半分退让,“一旦打通电话,你只会越发向往外面,到时候,只会更恨留在这里的日子。”
一句拒绝,彻底击碎纪云舒心底那点微薄的期盼。
她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像燃尽的烛火,手中的铁盒轻轻合上,重新收回抽屉,再也不看一眼那些承载着自由过往的旧物。
“我明白了。”她声音重新恢复往日的平淡隐忍,再无半分恳求,“是我痴心妄想。”
说完,她侧身躺倒在床上,背对着他,拉过薄被裹紧自己,将所有情绪尽数藏起来,不肯再与他多说一个字。
那只装满年少回忆的旧铁盒,本是一点温柔的念想,此刻反倒化作一把钝刀,反复刺着两人的心。
陆沉渊站在原地,望着她单薄疏离的背影,满心的烦躁与后悔无处宣泄。他明明想哄她开心,到头来,又亲手让她坠入更深的失落。
夜色彻底笼罩整间卧室,一室沉寂。
他缓缓走到床的外侧躺下,隔着一小段距离,不敢再触碰她,只能在无边的安静里,独自承受这份一厢情愿带来的煎熬。
他留住了她所有过往物件,留住了她这个人,却永远留不住她向往远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