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纪云舒便睡得不安稳,反复辗转,额间一阵阵发沉,浑身骨头都泛着酸软的疼。
窗帘遮得严实,房间里分不清晨昏,陆沉渊醒得早,侧过头时,一眼就看见她脸颊浮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浅淡,呼吸也比平日里急促许多。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贴上她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他指尖一缩。
“发烧了。”
低低的一声,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纪云舒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轻颤一下,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底蒙着一层水雾,虚弱无力地偏开脸,想躲开他的触碰,身子却软得没有半点力气,稍一动,一阵眩晕直冲头顶。
陆沉渊见状,不再给她避让的机会,手臂直接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打横将人稳稳抱了起来。
她身形单薄,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一点重量都没有,陆沉渊放轻了所有动作,快步往楼下走,声音冷厉地拨通管家的电话,勒令私人医生十分钟内赶到别墅,同时备好温水与退热的食材。
纪云舒蜷缩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往日只会让她窒息的味道,此刻混着昏沉的暖意,却让她满心局促。
她不想要他这般小心翼翼的照料,这份温柔是囚笼里的施舍,越是贴心,越衬得她身不由己的处境可笑。
到了一楼客厅,陆沉渊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取来薄毯裹住她发凉的四肢,转身亲自去厨房倒了一杯温白开,折回来坐在她身侧,舀起一点水递到她唇边。
“喝点温水缓缓。”
纪云舒微微仰头,小口抿了几口,喉咙干涩的灼痛感稍稍缓解,她垂着眼,声音沙哑微弱:“放我自己来吧,不用麻烦你。”
“你现在站都站不稳。”陆沉渊收回水杯,指尖擦过她鬓角汗湿的碎发,动作克制,不敢过分贴近,“安分躺着,医生马上就到。”
她没有再反驳,浑身乏力地靠着沙发软垫,安静沉默,眼底一片灰蒙蒙的倦怠。
私人医生来得极快,测温、听诊,一番检查下来,说是吹风受凉郁结于心引发的高热,开了内服的汤药,叮嘱要静养,万万不能再动气受寒。
医生离开后,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沉渊拿着药碗,药液漆黑,散发着浓重的苦味,他舀起一勺,吹至温热,才递到她嘴边。
纪云舒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从小她便怕苦,可眼下没有选择,只能微微张开唇,任由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
刚咽下,一颗蜜饯便抵在了她唇边,清甜的甜味瞬间压下满口苦涩。
是他早就备好的。
纪云舒含着蜜饯,心头五味杂陈。
他记得她怕苦,记得她畏寒,摸清了她所有生活喜好,愿意花费心思照顾生病的她,可他唯独不肯松口,放她离开这座牢笼。
“昨日傍晚不该带你去花园吹风,是我的错。”陆沉渊看着她苍白病态的脸,语气难得带上几分愧疚,“之后天气凉,不会再让你下楼。”
纪云舒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不关晚风的事。”
困住她的从来不是庭院里的冷风,是眼前这个手握她所有软肋、偏执不肯放手的男人。
陆沉渊自然听懂了她话里的深意,眼底柔和淡去,染上一层阴郁,他试探着伸出手,想要再探探她的体温,指尖刚靠近,纪云舒便本能地侧身躲开。
这一下躲闪,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心上。
他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喉间发紧:“我不会伤害你,至少在你生病的时候。”
“陆总不必这般费心。”纪云舒抬眼望他,眼底一片清明的疏离,“等烧退下去,我们照旧就好。你不必对我好,我承受不起,也不敢记。”
她怕贪恋这片刻的温柔,生出不该有的期待,最后只换来更深的绝望。
陆沉渊心口闷痛,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却依旧压着怒火,不肯对虚弱的她发作:“我只是不想你出事。你要是垮了,谁去医院照看你父亲?”
又是父亲。
简简单单一句话,精准掐住她唯一的软肋。
纪云舒睫毛重重一颤,不再说话,缓缓闭上双眼,疲惫地靠在沙发上,不愿再与他争辩分毫。
连日压抑积攒的疲惫叠加高烧带来的昏沉,没一会儿,她便浅浅睡了过去。
陆沉渊搬了单人沙发,坐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寸步不离地守着。
时不时伸手探一探她额头温度,佣人送来午餐粥品,他怕烫,一勺一勺吹凉,可纪云舒睡得沉,只勉强吞咽了两口便再也不肯进食。
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落进来,柔和地铺在她安静的侧脸上,褪去了平日里隐忍的冷淡,只剩下毫无防备的脆弱。
陆沉渊静静望着她,心底那股偏执的占有欲掺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缠绕在一起,撕扯得他难受。
他所求从来不多,只求她安分留在身边,能放下心底对自由的执念,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可他清楚,这是奢望。
昏睡里,纪云舒眉头轻轻蹙起,无意识地低喃了一句,声音微弱,清晰飘进陆沉渊耳中。
“我想回家……”
家。
不是这座金碧辉煌、高墙环绕的半山别墅,是早已破碎的纪家,是没有他、无拘无束的从前。
陆沉渊浑身一僵,指节死死攥紧,眼底翻涌着痛苦与疯狂,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抑沙哑,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
“云舒,这里就是你的家,别再想着别处了。”
沉睡的人毫无回应,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仿佛连梦境,都在逃离他身边。
陆沉渊直起身,望着她单薄蜷缩的身影,满心无力。
他能医好她身上风寒发热,却永远医不好她心底对远方的渴望。
一室暖阳,一室煎熬。
这场始于强制的纠缠,从没有半分和解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