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微光

白日漫长，别墅安静得可怕。

纪云舒独自待在二楼卧室，窗帘依旧拉得密不透风，隔绝外界所有光亮。陆沉渊说到做到，没有再来强迫她，也没有强行闯入打扰，只吩咐管家按时送来茶水点心，从不靠近半步。

他在用这种方式，收敛自己满身戾气，试图换取她一丝缓和。

可纪云舒半点没有松快。

没有逼迫不代表禁锢消失，四面高墙、专人看守、无法联系外界，所有枷锁依旧牢牢捆着她。

她坐在飘窗内侧，背靠着冰冷墙面，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腕上淡浅的红痕。昨夜的痛感早已淡去，可心里那道伤疤，却清晰得时时刻刻都在作痛。

她想念医院的父亲，不知道他术后恢复如何，有没有按时换药，会不会因为见不到自己忧心忡忡。

这是陆沉渊拿捏她最狠的底牌，只要她生出半点反抗逃离的心思，那人只需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牵动她所有软肋。

她不敢赌。

只能安分地困在这里，日复一日隐忍煎熬。

房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管家温和的声音：“纪小姐，先生让人送来了书籍和画板，放在门外，您若是无聊可以看看。”

纪云舒微微一怔，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

走廊地面摆放着一大摞画册、散文书籍，还有一套全新的素描工具，纸张画笔一应俱全，甚至连她年少惯用的软炭笔都备齐了。

她从前最爱画画，未家道中落时，大半闲暇时光都泡在画室里。这件事她从未和陆沉渊提起，想来是他暗中调查，将她过往所有喜好摸得一清二楚。

心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清楚她所有偏爱，舍得为她耗费心思，却唯独不肯给她最想要的自由。

纪云舒沉默地将东西搬进屋，没有半分欣喜，只是随意将画板搁置在角落，没有动笔的欲望。再好的纸笔，困在牢笼里，也画不出半点舒心风景。

黄昏时分，陆沉渊提早回了别墅。

公司堆积了大量工作，他本该留在总部处理，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白天纪云舒冷淡疏离的模样，再也坐不住，推掉所有应酬赶了回来。

上楼时，他刻意放轻脚步，没有像往日一样强势推门，只是轻轻敲了敲房门。

“我能进来吗？”

难得带着询问的语气，褪去了往日独断专行的霸道。

屋内的纪云舒听见这声问话，指尖微微一顿，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低声应了一句：“进来吧。”

房门推开，陆沉渊走了进来。身上西装已经换下，一身简单黑色家居服，少了商场上杀伐冷硬的气场，眉眼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目光扫过角落摆放完好的画板纸笔，眼底掠过一丝落寞。

“不喜欢？”

纪云舒垂眸，淡淡回道：“无关喜不喜欢，在这里，没有画画的心思。”

一句话，直白点破根源。

陆沉渊喉结滚动，走到她身侧，刻意和她保持一段距离，不再像从前那样肆意禁锢、近身逼迫，分寸拿捏得小心翼翼。

“我知道你闷。”他声音放得很轻，“后山有片小花园，守卫我会吩咐避开，傍晚光线柔和，如果你想，我可以陪你下去走走，不锁你，也不限制你的活动范围。”

这是他做出最大的让步。

从前连开窗都不肯应允，如今愿意放她踏出房门，去楼下花园透气。

纪云舒猛地抬眼，眼底第一次浮起一丝真切的诧异，长久死寂的眸子里，悄然透出一点微弱的微光。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

语气里藏着压抑不住的试探，隐忍多日的委屈与对自由的渴求，在此刻悄悄冒了头。

看见她眼中难得鲜活的情绪，陆沉渊心口轻轻一软，连日来的压抑烦躁消散大半，缓缓点头：“嗯，我不骗你。只是不能走出院子范围，外面山路危险，我不放心。”

他依旧做不到彻底放手，可他愿意给她一点喘息的余地。

纪云舒没有犹豫，当即站起身，压抑多日的沉闷在此刻消散些许。哪怕只是一方小小的院内花园，也好过终日待在密不透风的卧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陆沉渊刻意走在她身侧后方，不远不近跟着，没有上前牵制，只默默留意她的动向，眼底盛满克制的贪恋。

庭院种满各式花草，晚风轻柔，褪去了连日暴雨的湿冷，空气中漫开淡淡的花香。天边铺着一层浅橘色晚霞，是她被困在这里数日，第一次看见完整的落日。

纪云舒缓步走到花圃边，伸手轻轻触碰花瓣，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那抹笑容干净柔软，是陆沉渊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看得他心头一震，挪不开视线。

原来她不是不会笑，只是所有温柔鲜活，从来不肯分给他分毫。

纪云舒沉浸在难得放松的氛围里，一时忘了身侧还有人，轻声喃喃自语：“好久没有看见晚霞了。”

声音轻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陆沉渊走到她身旁，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妥协：“以后每天傍晚，我都可以陪你下来散步。”

纪云舒脸上淡淡的笑意瞬间淡去，重新覆上一层疏离。

眼前的自由只是施舍，是他心情好时给予的一点怜悯，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收回。

她侧过身，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看向远处环山的围墙，轻声道：“花园再大，四周也都是高墙。”

“陆沉渊，你施舍给我的片刻喘息，改变不了我被囚禁的事实。”

方才心底升起的一点微光，转瞬便被现实浇灭。

陆沉渊周身柔和的气息骤然冷了几分，指尖攥紧，偏执再次悄悄翻涌，却强行压下心底的戾气，没有逼迫她，只是沉沉望着她单薄的侧影。

“我可以给你一切，唯独不能放你离开。”

“云舒，留在我身边，我会一点点对你好，总有一天，你会愿意放下对外面的执念。”

纪云舒不再接话，静静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落日，一言不发。

晚风穿过花丛，吹动她柔软的长发，一人满心偏执地期盼，一人满心沉默地煎熬。

一点转瞬即逝的微光过后，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沉渊牢笼，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