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纪云舒背对着床外的方向,蜷缩在床铺内侧,一夜没有翻身。
身后床铺微微下陷的触感时刻提醒她,那个偏执的男人就在咫尺之处。
陆沉渊一夜未睡。
他静静躺在外侧,没有再碰她分毫,只是侧着身,目光牢牢黏在她纤细单薄的背影上。昨夜醉酒失控后的悔恨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他的心神,那滴落在他皮肤上的泪水,滚烫得刻进骨髓,一闭眼就能清晰浮现。
他想道歉,无数次抬臂想要触碰她,指尖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无力落下。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有挽留、解释、示弱,在他强加给她的牢笼面前,都显得虚伪又可笑。
天光微亮,厚重遮光帘缝隙漏进一缕浅淡的晨光,冲淡了屋内整夜压抑的昏暗。
纪云舒缓缓坐起身,动作轻柔,刻意和身后的人拉开距离。
手腕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红痕,是昨夜他用力禁锢留下的印记,肌肤一碰就泛着细微的刺痛。她垂眸静静看了几秒,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随手扯过宽大的衣袖,将痕迹尽数遮盖。
全程,她没有回头,没有和陆沉渊说一句话。
无声的冷待,远比争吵更伤人。
陆沉渊看着她刻意疏远的小动作,心口沉甸甸地发闷,低沉的嗓音在寂静房间响起,带着一夜沉淀下来的沙哑:“手腕给我看看。”
纪云舒置若罔闻,径直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羊绒地毯上,朝着浴室走去。
擦肩而过时,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意,仿佛身旁的男人只是一团无形的空气。
无视,是她如今唯一能做出的反抗。
陆沉渊猛地攥紧掌心,眼底掠过一丝无力。他从不擅长低头,这辈子所有柔软与妥协,全都耗在了纪云舒身上,可她连一个正视他的眼神都吝啬给予。
不多时,浴室传来流水声。
他起身走到衣帽间,拿出一套柔软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放在浴室门口的台面上,又转身拨通内线电话,吩咐管家准备清淡易消化的早餐。
昨夜她空腹挨饿,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想补偿,笨拙又无措,只能从衣食住行这些琐碎小事下手。
等纪云舒洗漱完毕走出浴室,一眼便看见叠放整齐的家居服。布料柔软,是她从前偏爱的料子。
她脚步顿了半秒,视若无睹,绕开衣物,径直走向窗边。伸手想要拉开厚重窗帘,指尖刚碰到帘布,身后一道高大身影快步上前,抢先一步按住帘幔。
陆沉渊站在她身侧,牢牢挡住窗户,将外界的天光隔绝在外。
“不准开窗。”
语气没有往日的强势凶狠,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他怕她望着窗外的山林,思念外面的世界,心里出逃的念头愈发浓烈。
纪云舒抬眼,终于第一次正面看向他,杏眼清淡如水,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漠然:“连看看外面都不可以?”
“不行。”陆沉渊喉结滚动,视线落在她遮住伤痕的手腕上,语气放轻,“我怕你一心想着外面,更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陆沉渊,”纪云舒轻声开口,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你关得住窗户,关不住我的心。就算遮住整片天空,我脑子里想的,也从来都是离开这里。”
又是这样直白戳心的话。
陆沉渊心口一紧,伸手想去牵她的手,却被她侧身轻巧避开。
躲闪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染上一层落寞。
“我知道昨天是我不对,不该失控伤你。”他难得主动低头,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妥协,“以后我不会再强迫你,不逼你做任何不愿意的事,你能不能别这样冷着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承认错误。
换做旁人,能让陆沉渊低头一句都难于登天。
可纪云舒只是淡淡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悲凉的弧度:“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去所有束缚吗?就能抹去我身不由己的处境吗?”
“你用我父亲的性命要挟我留在这里,斩断我所有亲友联系,把我困在这座半山别墅与世隔绝。这些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抵消的。”
“你酒后失控伤我,是事实;你囚禁我的自由,也是事实。伤害已经落下,何必假意温柔。”
她太清醒,清醒到每一句话,都精准撕开陆沉渊自欺欺人的温柔假象。
陆沉渊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他无法否认,一切的开端,都是他一厢情愿的掠夺。
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气氛僵持冰冷。
楼下管家轻轻敲门,低声通报早餐备好。
陆沉渊收回落在她身上复杂难辨的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偏执与酸涩,放缓语调:“先下楼吃饭,一整晚没吃东西,胃会扛不住。”
纪云舒没有回应,安静越过他,独自往门外走。
依旧不搭理,不交流,不靠近。
餐厅长桌上摆满精致清淡的餐点,全是贴合她口味的菜式,连甜品都是她年少时爱吃的桂花糕。
陆沉渊早早让人打听清楚她所有喜好,恨不得把世间所有合她心意的东西全都堆砌在她眼前。
纪云舒拉开椅子,坐在长桌最远端,离他隔着长长的桌面,刻意拉开最大距离。
她拿起餐具,小口安静进食,全程垂着眼,从不抬头看对面的男人。
陆沉渊握着刀叉,一口食物也咽不下,目光自始至终锁在她身上。
看着她纤细消瘦的侧脸,看着她手腕遮掩不住的淡红痕迹,昨夜失控的悔恨再次席卷而来。
“药膏在楼上梳妆台抽屉,吃完饭我给你涂。”他率先打破死寂。
纪云舒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东西,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用。”
“伤口会留印。”
“留着也好。”她抬眸,目光平静地望向他,“时时刻刻提醒我,我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
一句话,堵得陆沉渊心口窒息。
他放下刀叉,指节微微泛白:“云舒,我想对你好,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所谓的好,是建立在剥夺我自由之上的。”纪云舒放下勺子,不再进食,“陆沉渊,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放我走,我会记着你救我父亲的恩情,日后远远报答,我们不必互相折磨。”
放她走。
这三个字,是陆沉渊最害怕听到的话。
方才压下去的偏执骤然卷土重来,眼底柔和尽数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暗沉的阴翳。
“不可能。”他语气重新染上不容置喙的强硬,“除了留在我身边,你没有第二条路。恩情我不需要,我只要你。”
“就算你一辈子怨我、冷着我,我也绝不会放手。”
他可以克制自己不再伤害她,可以收敛暴戾学着温柔,唯独放开她这件事,他半步退让都做不到。
纪云舒静静望着他眼底根深蒂固的偏执,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彻底熄灭。
她早该明白,和一个执念入骨的人谈放手,本就是白费力气。
她不再劝说,站起身,转身准备回楼上卧室。
“吃完再走。”陆沉渊起身拦住她的去路,身形高大,牢牢堵住她的前路。
纪云舒停下脚步,抬眼直视他,眼底一片冰凉:“我不饿。若是陆总非要逼着我做不想做的事,那和昨夜失控强迫我,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狠狠点醒了陆沉渊。
他动作一顿,下意识侧过身,让出通路。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走上楼梯,没有半分停留,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偌大奢华的餐厅,只剩下他一人,满桌精致早餐渐渐冷却,一如他此刻冰冷无望的心境。
他能困住她的人,守着这座牢笼将她圈在眼底。
却永远走不进她紧闭的心门。
无声的对峙,从清晨延续到日暮,一日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