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林栀预想中快。
她每天七点半起床,洗漱换衣,下楼吃母亲准备的早饭。温淮叙八点二十准时出现在门口,车停在桂花树底下,她不紧不慢地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拎包出门。车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有时候是项目进度,有时候是街角新开的早餐铺,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放着电台里絮絮叨叨的早间新闻,安静地穿过早晨这座城市。
林栀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过这种日子了。在临市那十年,她的生活像一台被设置了固定程序的机器,六点四十起床,七点二十出门,路上买一杯便利店的美式,八点到公司,然后开会、改方案、盯进度,晚上十点以后才从办公室出来。周末也差不多,陆淮迟在家的时候她陪着,不在家的时候就自己待着。那栋别墅很大,静的时候空得能听见回声,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翻页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如今住回家里,父母的唠叨、厨房的饭香、桂花树在夜风里的沙沙声,这些细碎的声响填满了生活每一处缝隙,像往一个空瓶子里慢慢灌水,水位一天一天往上涨,把那些曾经占据全部空间的冷清和孤独一点一点挤了出去。
公司里的工作也逐渐上了正轨。内测方案出了之后,林栀亲自带着运营部和技术部的人跑了第一轮测试。种子用户是从老客户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一百二十人,覆盖了不同行业和体量。她做了十年的项目管理,跟客户打交道的经验足足的,反馈收集、问题梳理、优先级排序,每一环都理得干净利落。
技术部几个年轻小伙子一开始还觉得她是温淮叙空降来的关系户,工作起来多少带点试探和保留。开了两次复盘会之后,态度明显变了。有个叫方宇的技术组长私下跟同事说:"林姐思路太清晰了,我写了个方案她看了五分钟就指出三个漏洞,比咱们自己琢磨两天都管用。"
这话后来传到了林栀耳朵里,她没说什么,只是在第三次复盘会结束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方宇那份技术文档写得很好,细节处理很到位,我在陆氏带了这么多年团队,能做到这个水平的工程师不多。"方宇当时耳朵就红了,低头假装看笔记本,嘴角压都压不住。
林栀记得王姐以前跟她说过一句话:"带团队就像带兵,你给底下人挡过一次雷,他们就能记住你一辈子。"她在陆氏十年,从一个小实习生做到项目负责人,最明白什么时候该扛雷,什么时候该让功劳。这些道理是她被现实磨出来的,如今用起来得心应手。
内测跑了两周,数据比预期好。用户反馈收集了三百多条,核心功能的使用率提升了将近百分之三十,之前运营部担心的留存问题也有了明显的改善。温淮叙在项目总结会上只说了一句话:"按这个节奏,下个月可以全量上线。"但散会之后他单独叫住林栀,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递给她一杯热美式,说了句"辛苦了"。
就三个字,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林栀注意到他递杯子的时候,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很短促的一下,像风吹过。
她低头喝咖啡,没看他。嘴角有一点翘起来的弧度,被她用杯沿压住了。
日子看似顺风顺水的时候,总有人要跳出来搅一搅。
那天下午林栀正跟方宇在会议室对技术排期,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姐发来的消息。她点开看,王姐写着:"小栀,你走之后公司人事调动挺大的,陆总把苏浅浅提了副总,管市场部。市场部原来的老刘被调去行政了,明升暗降。"
林栀看着那条消息,没什么太大反应。意料之中的事,陆淮迟做事向来这样,顺他者昌逆他者亡。苏浅浅在他面前甜得能掐出蜜来,他自然觉得她是可造之材。至于老刘,那是跟着公司做了五年的人,去年年会喝多了还拍着桌子说"陆氏就是我的家"。如今这个家把他扔去了行政部。
她正准备回王姐一句"知道了",王姐第二条消息又来了:"还有一件事,我说了你别生气。苏浅浅前两天在公司里跟人聊天,说陆总最近心情不好是因为前任纠缠,她还说那个前任傍上了别的大款,早就不干净了。话传出来的时候添油加醋了不少,但源头是她说的。"
林栀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会议室里方宇还在翻方案,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跟方宇对排期,声音稳稳的,逻辑一条一条往外捋。方宇被她的节奏带着走,完全没有察觉对面这个人刚才经历了什么。
等方宇走了,会议室门关上,林栀才重新拿起手机,把王姐的消息又看了一遍。
前任纠缠。傍大款。不干净。
她忽然有点想笑。十年前她从家里跑出来跟着陆淮迟走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两千块钱和一个行李箱。那两千块是她打工攒的,行李箱里装的是二十岁的全部家当。后来陆氏从三间办公室做到现在的规模,她带着团队啃过的硬骨头、熬过的通宵、跟客户喝到胃出血的应酬,苏浅浅一样都没见过。她凭什么说她不干净。
至于纠缠——林栀想起那些被拉黑之后又换号码发来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像打不完的地鼠。她一条没回过。到底是谁纠缠谁。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搭在桌面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王姐的消息删了,打开工作群继续回复问题。
晚上温淮叙送她回家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淮叙哥,如果有人造谣说你不行,你会怎么做?"
温淮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才说:"看是谁造的谣。要是无关紧要的人,懒得理。要是有利害关系的,找证据,当面对质,让所有人都看见。"
林栀"嗯"了一声,靠着车窗想了想。她手上没什么证据,苏浅浅说的话都是茶余饭后传出来的,没法追责。但她心里清楚,苏浅浅这么做无非是觉得她走了还不安心,想踩一脚确保自己坐稳了位置。
"有人传你闲话了?"温淮叙问。
"没有,"林栀说,"就是随口问问。"
温淮叙没再追问,但车子开进别墅区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是叙风的项目总监,你的业绩在这里摆着。别人说什么不重要,你的团队信你就够了。"
林栀侧头看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流进来,在他侧脸上一明一暗地掠过。他说话的时候目视前方,语气平平的,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但林栀知道他一定是猜到什么了。
她没接话,只是在心里把那句话记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林栀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温淮叙已经在办公室里了。她路过他门口的时候瞥了一眼,他正靠在椅背上打电话,语气不太对——少了平时的温和,多了几分冷硬。
"……你让他直接找我谈,找底下人传话算什么本事……行,那就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什么项目能把人从我这挖走……"
林栀脚步没停,直接进了自己办公室。关门的时候听见温淮叙最后说了一句"那就不送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挂断音。
过了一刻钟,有人敲门。温淮叙自己端了两杯咖啡进来,一杯放她桌上,一杯端在手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出什么事了?"林栀问。
"没什么大事,"他喝了口咖啡,"有个竞争对手在挖我们的人,技术部那边有三个人收到了猎头电话。查了一下,背后是陆淮迟那边。"
林栀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知道了?"
"嗯,"温淮叙看着她,"他们最近准备上一条新业务线,跟叙风直接竞争。挖人只是第一步,后面可能还有其他动作。毕竟叙风这几年在本地市场做起来了,他盯上我也不奇怪。"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陆淮迟的做事风格,他要做什么从不提前打招呼,喜欢搞突然袭击。当年创业的时候也是这样,闷头准备半个月,然后一口气推出新产品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她曾经觉得这种风格锐利、果断,如今只觉得熟悉得令人厌烦。
"他是因为我才盯上叙风的吗?"她问。
温淮叙看了她一眼,放下咖啡杯:"不管是因为什么,叙风做的是正当生意,他能不能撬动,看的是本事。你不用担心。"
林栀还想说什么,但温淮叙已经站起来走到了门口。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了片刻才说:"他要是来了,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但有一点——"
他顿了一下。
"你是叙风的人,谁动你,我会让他知道代价。"
他说完就走了,门轻轻关上。林栀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透进来的光,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三天之后的下午,林栀正在办公室里跟方宇碰方案,前台小姑娘的内线打了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林总监,前台有位陆先生找您,他说是陆淮迟。温总正在会客,您看……"
方宇抬起头看了林栀一眼。办公室里的气氛安静了两秒,空气像是忽然变稠了。
林栀沉默了片刻,说:"让他去小会议室等,我五分钟之后过去。"
方宇识趣地站起来收拾笔记本:"林姐,那我先回工位,方案回头再对。"
"嗯,辛苦了。"
方宇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快,带上门的时候还特意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点担忧。林栀朝他点点头,示意没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一片楼顶的绿植在风里轻轻摇晃。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把桌上几份文件归拢好,笔记本合上,杯子里的残咖啡倒了,换了杯白开水端在手里。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心跳很稳,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甚至有空想了一下自己今天穿了什么——浅灰色的高领毛衣配黑色西装裤,头发扎了低马尾,耳垂上是母亲给的那对白玉耳钉。不算锋芒毕露,但也绝不狼狈。
她从办公桌抽屉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小小的一枚银戒指,歪歪扭扭的,内侧刻着"陆"字。是那天从别墅收拾行李的时候她从收纳盒里拿出来的,当时没想好为什么要带,随手揣进了大衣口袋,后来又放进了办公室抽屉。
她把戒指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触感微凉,在指尖慢慢染上她掌心的温度。
然后她站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向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淮迟正站在窗前看楼下的街景。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背影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落寞。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一个月没见,他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之前更凌厉,眼窝有些凹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没来得及刮的青茬。那双从前任何时候都带着三分笑意三分倨傲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有太多东西,焦灼、恼怒、不甘,还有一点她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的——慌乱。
"栀栀。"
他叫了一声,声音比电话里听到的更沙哑,像好几天没怎么睡。
林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白开水放在桌上,姿态松弛地靠进椅背里。
"陆总,"她说,"有话直说吧,我一会儿还有会。"
陆淮迟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像是被她这句"陆总"烫到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桌子另一边坐下来,两只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一个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克制到近乎绷断的力道,"电话拉黑,微信拉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你甚至连小周的电话都不接。林栀,你是铁了心要跟我断了?"
林栀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脸跟记忆中那个在烧烤摊前红着脸跟她表白的少年判若两人。那个少年会因为她一句"我们在一起吧"手足无措地打翻面前的啤酒杯,啤酒泡淌了一桌子,他手忙脚乱地擦,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眼前这个人西装革履,周身上下裹着一层商业精英的壳,可那层壳底下透出来的东西,跟当年那个少年已经毫无关系了。
"我辞职信写得很清楚,"她说,"该交接的也交接了。陆淮迟,你要的是手续上的齐全还是感情上的交代?手续上我走完了,感情上——十年前你让我跟你走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还记得吗?"
陆淮迟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说等公司稳定了就公开,我等了三年。你说等有能力了就娶我,我等了五年。你说等所有人都认可你,我等了七年。"林栀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后来你跟我说苏浅浅只是新同事需要照顾,我等了半年。北欧那个项目黄了,我等了三个月想听你一个解释,你没给。年会那天你让我挪位置,你给她夹菜倒酒挡酒的时候,我坐在上菜口等你回头看我一眼,你一眼都没看。"
她停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陆淮迟,我等你十年了。现在你让我回去,是觉得我还能再等下一个十年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陆淮迟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像一头困兽。他的目光落在林栀脸上,那种慌乱比刚才更明显了,像是他准备好的所有台词都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
"北欧那个项目,"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不对。我知道你花了多少心血,我后来后悔了。栀栀,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行不行?"
"你怎么弥补?"林栀问,"项目能重新做吗?能签回来吗?"
陆淮迟沉默了。
"你不能。"林栀替他说,"苏浅浅让你放弃的时候你就放弃了,现在你说后悔有什么用?"
陆淮迟的拳头在桌面上攥紧又松开,指节上的青筋跳了跳。他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几乎是压着喉咙挤出来的:"那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要我开除苏浅浅?要我当着全公司的面跟你道歉?"他顿了顿,像是在下什么决心,"要我娶你?你给我一句话,我都做。"
林栀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认真,确实像豁出去了的样子。但那种认真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他做了什么让她难受的事,回头来哄她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低眉顺眼、百依百顺,仿佛什么都愿意做。可等风头过去了,他又恢复原样。这个模式重复了十年,她再也不可能被同样的表情骗第二回了。
她低下头,把一直握在手心里的那枚银戒指搁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金属磕碰木桌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陆淮迟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那是他戴了七年的戒指。内侧刻着他的姓,外侧被磨得有些发亮,边缘还有当年掉进下水道被磕出来的一个极小的缺口。他认得它,比认自己的掌纹还清楚。
"这个还你。"林栀说,"不用再找了,我不会戴了。"
陆淮迟看着那枚戒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手想去拿,指尖碰到戒指的瞬间又缩了回来,像被烫到了一样。
"栀栀……"他的声音终于碎了一条缝,"你真的不要了?"
林栀看着他,看着这个她跟了十年的男人。此刻他坐在她对面,那张好看的脸上写满了她从前最想看到却一直看不到的东西——慌张、不舍、用力克制的痛苦。如果这场景发生在一年前,她大概会心软,会走回去,会再给他一次机会。
但现在不会了。
"陆淮迟,"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戴着这枚戒指的时候,苏浅浅给你换了新的,你换上了。她给你发照片发'好事将近'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你没拦着。你说你要娶我,但你说过同样的话的,三个小时之前你还在问苏浅浅戒指合不合适。"
陆淮迟的脸色彻底白了。
"这枚戒指是你七年前亲手做的,你自己把它丢了的。不是我。"
林栀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轻轻滑了一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窗外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看不清表情。
"陆淮迟,回去吧。"她说,"你的公司在临市,你的事业在那里,苏浅浅也在那里。我不回去了,你也别再来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听见身后陆淮迟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林栀,你是不是跟温淮叙在一起了?"
林栀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她没有回头。
"这跟你没关系。"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午后的阳光正好,从窗户外面涌进来,铺了满地暖融融的金色。她走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经过温淮叙的玻璃门,门是虚掩着的,里面的人大概听见了她出来的动静。
她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但不乱。她的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是刚才握着那枚银戒指捂出来的。她去洗手台冲了冲手,冷水浇在皮肤上,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她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的女人,眼角有一点淡淡的细纹,但眼睛是亮的,嘴唇是有血色的,整个人看上去干干净净,像刚洗过一场积了十年的雨。
有人敲门,两下,不急不缓。
"是我。"温淮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给你带了杯热美式。"
林栀擦了擦手,走过去开了门。温淮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右边那杯没有加糖。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把咖啡递过来。
"方宇说方案有地方要改,"他语气如常,"等你有空了去看一眼。"
林栀接过咖啡,温度刚好贴着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很纯粹的苦。
"好,"她说,"我这就去。"
温淮叙没有问她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没有问那枚戒指去了哪里,没有问她为什么眼眶有点红。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喝了一口咖啡,然后侧身让开走廊的路。
林栀走出去的时候,经过他身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他递过来那碗面时的样子。碗是滚烫的,筷子冒着热气,他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吃不吃"。
她喝了十年不够甜的咖啡,终于又喝到了她自己的那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