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火海

她怔怔坐在轮椅上，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四肢百骸瞬间凉透，连常年麻木的双腿，都仿佛传来刺骨的钝痛。

一夜未归，原来不是国事耽搁，不是宫廷宴乐流连。

是他陪在另一个女子身侧，陪她揽尽帝王恩宠，陪她站上云端，亲手接下公主封号，接下与他匹配的、无上荣宠的赐婚圣旨。

可哥哥为什么就这样同意了呢……也讨厌柔儿了嘛？

9岁的谢墨漓身着华贵锦袍，身姿挺拔，步履轻盈，少年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她残废蜷缩的双腿，眼底没有半分感恩，只有经年累月、根深蒂固的鄙夷与厌烦。

这些年苏如清日日挑拨，次次温柔纵容，早已洗去他心中最后一点母子情分，只余下对自己生母的无尽嫌恶。

他薄唇轻启，字字诛心，清冷少年音，冷得像寒冬最锋利的冰刃。

“母亲，这下你总该安分了。”

“你身子残缺，性情乖张易怒，常年苛待我，又日日无故迁怒父王，整日疑神疑鬼、疯言疯语。若不是先帝遗旨束缚，父王何需忍你这么多年？”

“如今皇帝舅舅英明，赐父王迎娶安平公主。那位花姑娘身姿端正、温婉贤良、救父有功，这才是配得上摄政王府、配得上父王权势的良配，才配是我的母亲。”

他微微垂眸，看着她惨白死寂的脸，笑意凉薄又残忍：

“是你总对我漠不关心，常年骂我打我，你一辈子贪心不足，占着王妃之位不肯放手，闹得府中不宁、父王心累。如今尘埃落定，你终于成了多余的人。”

“你这一生，最失败的，就是做我的母亲，做父王的妻子，你为什么不早点死！”

一语落尽，寸草不生。

墨语心死回到屋里，看着这冰冷的房间，想起儿子的话浑身剧烈颤抖，喉咙涌上腥甜，滚滚浓烟大起，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快来的人啊，王妃院子起火了！”

外面的苏如清就这么笑着看见在火中的墨语，痛苦挣扎。

“墨语，你没想到吧，高高在上的你，现在你身后空无一人。”

墨语她在大火中回想这一生，到底活成了什么笑话？

当年与她青梅竹马驰骋沙场说只娶自己一个人的少年郎如今要娶别人。她舍命扑出，废去双腿，换来儿子平安却恨自己，叫别人母亲。

皇宫庆功宴的笙歌犹在耳畔未歇，谢煜礼心口却骤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空痛。

他握着手里的发簪，心中只剩一个执念——回府，见墨语，安抚她，告诉她他从未负心，从未想过弃她，此生唯她一人是妻。

千里沙场他未曾惧过刀山火海，今夜归府之路，却让他心惊胆战，惶惶难安。

他不顾百官阻拦、不顾帝驾未退，骤然起身，玄色朝袍翻飞，大步踏出宫殿，翻身上马。

可入目一幕，瞬间抽尽他周身所有力气。

冲天烈焰，染红半边夜幕。

滚滚黑烟翻涌升空，火光狰狞暴虐，贪婪吞噬着那座他最熟悉、住着他心上人的凝晖殿。

府中宫人侍卫慌乱奔走，取水扑火，哭喊声、尖叫声乱作一团，刺耳刺耳。

谢煜礼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小鱼儿——！！”

一声嘶吼，破碎沙哑，几乎崩裂喉咙。

他翻身重重落马，不顾摔得发麻的双腿，疯了一般朝着火海狂奔而去。

那里面是他的妻。

是那个身残多病、敏感多疑、爱闹爱发脾气，却被他爱入骨髓的墨语。

是那个今夜生辰、无人记挂、独守空房、刚受圣旨剜心之痛的长公主。

她在里面！她被困在烈火里！

谢煜礼双目赤红，眼底是濒临疯狂的绝望，俊朗矜贵的面容尽数碎裂，只剩下滔天惊惧与痛悔。

他不顾扑面而来的滚烫热浪，不顾漫天飞溅的火星，不顾随时会坍塌的焦黑梁柱，一心只想冲进火场，把他的姑娘抱出来。

“拦住王爷！快拦住王爷！！”

贴身侍卫惊恐大喊，所有人瞬间回过神，蜂拥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腰、拽住他的衣袖、抵住他的身躯。

一群人拼死合围，硬生生将失控疯狂的摄政王拦在火海之外。

“王爷！不能进！火势太大！进去就是尸骨无存啊王爷！！”

“殿内梁柱尽塌，烈火封死所有出路！王妃……长公主怕是早已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三个字，如惊雷劈顶，狠狠砸碎了谢珩所有理智。

他权倾朝野，杀伐半生，从无败绩，从未失控，此刻却像个濒临崩溃的稚子，疯狂挣扎，浑身颤抖，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挣断所有人的禁锢。

“不会的，小鱼儿在等我。”

“她说过的会让我回来……”

“放开我！！给我放开！！”

他吼声嘶哑破碎，胸腔剧痛，痛得几乎窒息。

“那是本王的王妃！是大启长公主！！”是他的小鱼儿……“你们放开我——！！”

他要救她。

烈火灼灼，映红他猩红绝望的眼眸，滚烫的风刮得他眼角发红，终于有滚烫热泪，砸落在冰冷尘土之中。

堂堂铁血摄政王，一生不曾落泪，不曾认输，不曾低头。

此刻却在漫天火海前，崩溃失声，声声哽咽，一遍遍绝望地唤着她的名字。

“小鱼儿……”

“小鱼儿……”

“你们放开我……我的小鱼儿……小鱼儿还在里面……，她还在里面”

“我错了……我回来了……你别吓我小鱼儿……”

木梁坍塌噼啪作响，长公主痛苦趴在烈火熊熊，热浪滔天，隔着数十步距离，便能灼得人肌肤生疼。

墨语意识恍惚听见摄政王在外面哭了，勉强挤出笑来，七分讥讽三分痛苦。

“都这个时候了我居然还觉得你会因为我难过……”

“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我这一生终是错尽了。”

声声泣血，字字悔恨，消散在呼啸火风之中。

殿内，火烬吞声。

无人应答。

那个会对着他发脾气、会猜忌哭闹、会口是心非、会心口不一的女人，再也不会回应他半句了。

他晚了一步。

仅仅一夜。

一夜宫宴，一生永别。

他赢了天下，赢了战乱，赢了皇权，却永远输掉了他唯一的心上人。

火海滔滔，焚尽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