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滚烫的、绝望的、碎骨焚心的痛,骤然一空。
墨语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里层寝衣,后背黏在微凉的锦褥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没有火海。
没有焦尸。
没有漫天灰烬。
入目是熟悉的凝晖殿寝房,幔帐轻垂,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温柔落在地面青砖上,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她微微怔神,指尖僵硬地蜷缩着,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烈火灼烧的滚烫痛感,耳边一遍遍回荡着自己临终那句悔恨的呢喃——我这一生,终究是错尽了。
还有殿外,谢煜礼疯魔一般、泣血嘶哑的声声呼唤:小鱼儿、墨语……
历历在目,声声清晰,真实得根本不像是一场梦境。
可她明明……已经葬身火海了。
墨语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皮肤完好微凉,没有灼伤,没有疼痛,呼吸平稳绵长。
我这是重生了吗?
她艰难地动了动下身,依旧是常年熟悉的、毫无知觉的麻木僵硬——她的双腿依旧残废,无法站立,分毫未变。
不是死后轮回,不是往生来世。
她是从那场焚尽一切的死局大梦里,醒了过来。
可梦里发生的所有一切,太真、太痛、太彻骨。
每一幕,每一字,每一分绝望与后悔,都真实烙印在神魂里,挥之不去。
而此刻,她尚活着。
依旧是那个困于轮椅、心性多疑、性情乖戾、夫妻疏离、母子离心、被人挑拨、无人疼惜的残疾长公主墨语。
只是一场大梦,让她尝尽了全盘皆输、焚身而死、终生悔恨的结局。
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后怕,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早已没了往日的尖锐暴戾,只剩一片沉沉死寂的疲惫。
这时候叽叽喳喳的弹幕出现了。
【要开始了,这就是那个可怜的长公主前妻啊!】
【可怜什么啊,总是对夫君孩子打骂,落得葬身火海的下场也正常。】
【她为救子残废,希望儿子成才,对小世子苛刻也很正常。】
【是真的我也觉得长公主很惨,当初的天之骄女现在却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余生。】
【只能怪她脾气不好,不讨喜。】
【哎终究是配角。】
她看着这些奇怪的弹幕字样才发现刚刚所梦的不只是梦。
原来她继续闹下去、偏执下去、猜忌下去、继续苛待自己、虐他伤己,最后等待她的,真的只有烈火焚身、一无所有、悔无可悔的结局。
“长公主,您醒了?”
门外传来轻细的脚步声,贴身侍女垂手端着铜盆温水、洗漱用具轻步走入,气息恭谨温顺。
晨光落在侍女脸上,一切安然如常。
侍女将铜盆置于妆台,转身小心翼翼走到床榻边,熟练又轻柔地想要扶她起身:“今日天色晴好,奴婢伺候您洗漱起身吧。”
墨语没有像往日那般冷脸不耐、动辄冷声呵斥。
她只是静静躺着,眸光空洞地看着头顶帐幔,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轻得几乎听不见:“嗯。”
侍女微微诧异。
往日长公主晨起,素来心绪阴郁,极易动怒,要么沉默冷冽,要么动辄迁怒,今日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侍女不敢多问,依着多年惯例,轻柔替她撑起半身,垫上软枕。
因双腿残疾,她日常起居皆需人悉心照料,无法自理。
侍女细心替她擦净脸颊、濡湿梳理长发、净手拭肤,动作轻柔稳妥。
温热的帕子拂过肌肤,真实的触感层层落地,彻底印证——
那场火海惨死、夫归痛哭、子冷情绝、一生尽错的结局,是真的预兆。
而现在的一切,是她尚未走到绝路的、最后的、唯一的从头来过。
墨语垂眸看向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指尖微微颤抖。
那些弹幕提到的,还有她梦里梦见的,她恨自己身残,恨自己狼狈,恨自己拖累旁人,所以愈发自卑敏感、戾气缠身,爱发脾气。
想想腿废这几年她确实做的很过分。
暮春的余晖透过雕花菱窗,薄薄铺洒在沉香木软榻上。
墨语拢了拢身上素色锦被,鬓边碎发微乱,刚从浅眠中醒转,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恹恹的倦意。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嗓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唤来殿外垂首立着的侍女:“现下是初几,什么时辰了?”
侍女躬身垂眸,语气恭谨又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隐瞒:“回长公主,今日三月初六,酉时末。”
弹幕【来了来了,接下来就是摄政王出征,遇见我们的善良女主宝宝】
【两个人日久生情开起一场热烈的爱恋。】
【我感觉男女主有点毁三观。男主的有妻子还和女主暧昧不清。】
【不是长公主死了他们才彻底在一起的嘛?】
【就是就是,楼上的别诋毁我们的白月光啊。】
弹幕是吵起来了,墨语也不想在去看见,尽量无视这些奇奇怪怪出现的弹幕。
又想着弹幕上说的,心像一缕细针,轻轻扎破了长公主眼底的平静。
三月初六,酉时。
确实是谢煜礼辞奉旨领兵出征,远赴北境的日子。
她静坐榻上,指尖骤然攥紧了身下绵软的锦缎,心头空落落的一片寒凉。殿内静谧无声,落针可闻,只余窗外晚风拂过帘栊的轻响。
就在这份寂寥漫延之际,殿外忽然传来极轻的靴声,沉稳清阔,带着独属于那人的矜贵气场,一步一步,稳稳踏碎满室沉寂。
殿帘被缓缓掀开,摄政谢煜礼阔步走入。
他一身锦色常服,未着半分戎装,走到榻边静静坐下,目光凝在她脸上,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语声温柔得近乎缱绻:“醒了?梦魇可还扰人?身子可好些了?”
墨语抬眸看向他,语气平直无波:“今日不是你出征之日,为何不曾启程?”
谢煜礼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鬓,唇角噙着柔意:“边关战事我已托付花老将军全权打理,一切安排妥当。沙场之事自有旁人操劳,我只想留下来,好好陪着你。”
殿内气氛温存,唯独墨语始终心绪淡然,不为所动。
【什么情况,男主没有出征?】
【就我发现刚刚长公主醒来到现在一直不对劲嘛。】
【是啊,往常长公主见摄政王来了都会闹脾气骂他几句话。】
【所以这怎么变了。】
墨语也疑惑但更多的是气愤,自己当初真的做的很过分嘛?现在她改还来得及吗?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外而来。小世子谢墨漓听闻生母醒转,匆匆赶来探望。他自心底对自己生母厌恶反感,刚踏入殿门,见墨语安然依偎在父亲身侧,小脸瞬间覆上冷霜。
他快步上前,立在谢煜礼身旁,抬眼看向墨语,稚嫩的嗓音里满是讥讽与怨怼。
“难怪父亲迟迟不走,原来是一心守在这里。”
他字字带着锋芒,“你心安理得占着父亲的陪伴,全然不顾家国要务。旁人不知,我却清楚,你从来都只自顾自身。”
谢墨漓攥紧了小小的拳头,眼中恨意毫不掩饰:“我日日看着父亲将所有温情都予你,而你向来淡漠相对。这般光景,你坐在这里,当真半点无愧吗?”
尖锐的话语骤然划破一室温柔。墨语神情未变,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谢煜礼脸上的温柔尽数敛去,周身气息沉了下来,侧目看向出言刻薄的儿子,殿内一时间沉寂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