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训练场褪去白日的喧闹,晚风卷着沙场的细沙,吹得单杠支架微微轻响。
连队收操的哨声早已落定,三班的战士三三两两结伴回营房,说笑打闹的声音渐渐远去,偌大的训练场,最后只剩下孤零零一副单杠,和单杠下执拗往复的一道身影。
许三多还在练。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一次次腾空、翻转、落下,机械、麻木、不知疲倦。腹部绕杠的动作行云流水,早已远超三班所有人的水准,甚至胜过一众老兵,可他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掌心的旧痂反复裂开,渗出血珠,黏在冰冷的铁杠上,每一次转动都是磨骨的疼。剧烈的眩晕层层叠叠砸下来,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萦绕不散,可他眼底一片死寂,没有半点神色波动。
他在熬,在逼自己,在亲手碾碎所有需要被照顾的软肋。
不远处的杨树下,史今静静站在阴影里,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
他没有出声,没有走近,甚至刻意放轻了所有呼吸,将自己彻底隐在暗处,不敢有半分惊扰。
晚风掀起他的衣角,眼底攒满了化不开的酸涩与无措。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看过一次许三多了。
自从调令下来,许三多重回三班,两人明明日日相见,却比隔着整片草原荒原还要遥远。
史今不是没有想过上前,想叫停他超负荷的训练,想问问他疼不疼、累不累,想像从前一样,拍拍他的肩膀,轻声叮嘱他别逞强。
可他不敢。
这些日子的拉扯、躲避、不欢而散,他都看在眼里。他摸不透许三多的心思,抓不住少年多变的情绪。他心底藏着一份旁人不懂的怯懦:他怕自己一旦惊扰了这份平静,一旦打破眼下微妙的相处模式,就再也找不回这个从新兵连就亲手带大的孩子了。
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再多靠近一步,许三多就会躲得更远、更彻底,从此彻底对他紧闭心门。
所以他只能看,只能等,只能在无人的暗处,默默接住少年所有的倔强和煎熬。
他看着许三多一遍又一遍透支身体,看着他明明已经体力透支、小臂颤抖,依旧咬牙不肯停下,看着他眼底的阴郁越来越重,身上的烟火气越来越淡。
从前那个会累了就低头喘气、疼了就悄悄蹙眉、受了委屈就黏着他的许三多,彻底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孤僻、浑身是刺,唯独对他无比疏离的少年。
这份疏远,早已渗透进朝夕相处的每一寸时光里,最刺骨的,是营房那张上下铺。
三班宿舍,史今睡上铺,许三多睡下铺。
咫尺距离,抬手就能摸到,翻身就能看见,是整个连队最亲近的床位。
所有人都以为,师徒二人睡上下铺,定然无话不谈、亲密无间,是三班最和睦的一对师徒。
可只有身在其中的两人知道,这方寸床铺之间,隔着万水千山。
熄灯号响起,宿舍人声鼎沸,战友们互相调侃、说笑、唠着日常,氛围热闹温热。
许三多会接话。
伍六一吐槽训练严苛,他会安静应声;老马偶尔来串门说笑,他会低头浅笑;班里新兵搭话请教,他会耐心指点两句。
他和谁都能相处,和谁都能搭话,温和、克制、有礼,不像旁人说的孤僻古怪。
唯独对他头顶上铺的人,唯独对史今,一言不发,一字不语。
同处一室,同卧一铺,朝夕相对,日夜相伴。
他可以和班里所有人谈笑,唯独避开史今的所有目光、所有问话、所有视线。
史今偶尔睡前轻声叮嘱:“三多,早点休息,别熬夜。”
宿舍寂静,人人听得清清楚楚,可下铺的人,纹丝不动,默不作声,假装未曾听见。
史今偶尔整理床铺,俯身看向下方,想找他说两句训练的事、日常的事,哪怕只是一句寻常的叮嘱。
许三多总能精准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叠被、擦拭床铺、闭目静坐,用最沉默的方式,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从前那个火车上会哭着依赖他、训练后会跟着他身后、一口一个班长喊得软糯亲昵的少年,如今吝啬到连一个字、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他。
史今站在树下,望着单杠下不停煎熬自己的少年,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依旧在自我内耗、自我怀疑。
他一遍遍回想过往,回想自己所有的言行,依旧想不通到底是哪里错了。
是自己语气太重?是自己某次训斥伤了他自尊?是自己哪里疏忽,冷了这个孩子的心?
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知道少年藏着两世的梦魇,不知道少年所有的沉默疏离,从来不是厌恶,不是赌气,不是闹别扭。
是极致的深情,是拼命的保全,是一场无人知晓、独自煎熬的救赎。
夕阳彻底沉落西山,暮色笼罩训练场。
许三多终于停下了动作,稳稳落地,指尖的血迹早已干涸。他垂着手,脊背依旧挺直,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物品,转身就往营房走。
全程,他没有往杨树阴影处看一眼。
他知道史今在。
从始至终,他都知道。
他感知得到那道温柔又落寞的目光,感知得到暗处小心翼翼的凝望。
可他不能回头,不能驻足,不能应声。
回头就是心软,驻足就是沦陷,应声就是重蹈覆辙。
他只能一步一步,踩着暮色,远离那个偷偷心疼他的班长。
树后的史今,看着他决绝沉默的背影,终究没敢上前,只在心底轻轻念了一句:
三多,你到底要跟我生疏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