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的调令钉死在公告栏上的那一刻,许三多心里所有的挣扎、逃避、抵抗,尽数轰然碎裂。
他逃不掉了。
天意如此,军令如此,命运偏要把他这一身阴翳、一身宿命的拖累,强行塞回史今身边。
良久,许三多缓缓垂下眼,心底生出一片死寂的通透。
躲没用,逃没用,退让隐忍通通没用。
既然所有人、所有规矩、所有命运,都逼他回到一排三班,逼他回到史今身边——
那他就回去。
从前他厌弃重生,厌弃系统,厌弃那片空空荡荡、只属于他一人的灵魂空间。
重生于他,从不是馈赠,是酷刑。
系统的体能增幅、技能解锁、天赋加持,灵魂空间里沉淀的无数军营秘钥、进阶功法、老兵一辈子摸不透的留队晋升诀窍,还有历代兵王凝练的经验、提干转级的最优路径、延长服役年限的绝密准则……他通通不屑一顾,弃如敝履。
他不要自己变强,不要自己登顶,不要自己成为万众瞩目的兵王。
前世的荣光,是用史今的一生遗憾换来的,他这辈子半点不想要。
可此刻,被逼入绝境的许三多,第一次认真望向自己沉寂的灵魂空间,第一次倾听耳边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他不要这些东西利己,但可以用来救人。
救史今。
既然他注定要留在史今身边,注定是史今命里躲不开的劫,那他就换一种活法。
他不再逃避相伴,只拼命抵消亏欠。
接下来的几天,许三多将自己彻底沉进灵魂空间里。
一寸寸翻找,一遍遍搜罗,把系统附赠的所有奖励、所有秘藏、所有顶尖军旅资源,尽数筛选、梳理、提炼。
有提升军事考核评分的专属心法,有应对士官晋级考核的绝密题库,有突破常规体能极限的科学训练方案,有连队评优、立功、嘉奖的最优申报路径,更有旁人一辈子摸不到的——高级士官续期晋升通道。
普通士兵转三期已是艰难,四期寥寥无几,五期凤毛麟角,六期更是整个团数年难出一个。可只要稳稳当当熬到七期高级士官,便能直接锁定终身服役资格,无需面临退伍、无需面临转业,一辈子扎根军营,安稳顺遂,前程无虞。
那是史今前世做梦都触不到的终点。
是被他许三多亲手毁掉的、本该属于史今的一生坦荡。
许三多把灵魂空间里所有能用上的底牌,一张不留全部取出。
没有丝毫保留,半分不为自己。
一叠整理工整的考核笔记、一套精准到每一分的晋级方案、一份规避所有扣分失误的训练细则、几条极少人知的立功捷径,被他悄悄整理好,安安静静送到了史今手里。
他递东西的时候,指尖依旧微颤,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阴郁,却比往日多了一丝近乎执拗的认真。
这些,够了。
足够让史今稳稳度过四期、五期、六期考核,足够让他顺利冲上七期,足够让他终身不退伍。
足够抵消自己所有的拖累。
史今捧着手里厚厚一沓东西,整个人都是怔的。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内容精准专业,甚至很多细节、很多考核诀窍,连他这个老兵都闻所未闻。
连日来盘踞心头的失落和疑惑,瞬间被暖意填满大半。
史今眼底亮起久违的柔和笑意,心底默默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他的三多从来不会真的疏远他。
这些日子的躲避、疏离、沉默,一定只是孩子闹别扭,只是一时想不开。
你看,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还是会记得自己,会亲近自己,会把最好的东西都送到自己手上。
史今温柔看着身前的少年,语气带着释然的轻哄:“谢谢你啊,三多。”
他以为,隔阂消了,别扭散了,往后师徒如初,岁岁如常。
可史今不知道,这只是许三多权衡利弊后的单向救赎。
不是破冰,不是亲近,更不是和好。
只是交易,只是补偿,只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不拖累他的方式。
自那以后,三班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
只有在许三多给史今送资料、送方案、汇报训练心得,且史今坦然收下、不拒绝、不推辞的时候,许三多才会卸下满身疏离,安静片刻,眼底没有躲避,没有抗拒。
只要史今收下他的东西,他就肯短暂地站在他面前,肯应声,肯抬头。
可只要过了这一刻,只要进入正常的军营生活,所有的疏离和躲避,尽数卷土重来,甚至愈演愈烈。
训练场上,三班集体装甲车实训。
所有人都簇拥在班长身边,听史今讲解操作要领,围着他请教、参训、互动。
唯独许三多,永远站在人群最外围,离史今最远。
装甲车颠簸轰鸣,铁皮车厢里闷热嘈杂,尘土飞扬。
没人知道,许三多有严重的晕车症。
前世他最怕装甲车,一上车就头晕呕吐、天旋地转,虚弱狼狈,次次都要史今停下训练,一遍遍照顾他、安抚他、迁就他,拖慢整个三班的进度,连累史今被连长批评。
前世的拖累,历历在目。
他这辈子,再也不要做那个拖后腿的人。
既然晕车,既然装甲车训练会狼狈失态、需要被照顾,那他就彻底根治。
不用任何人帮,不用史今分毫迁就。
别人在装甲车里练机动、练战术、练协同,他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独自找单杠。
别人跟着史今参训,围着班长求教,他独自一人,日复一日、一遍又一遍地练腹部绕杠。
极致的眩晕,极致的失重,极致的天旋地转。
每一次翻转,都是在强行撕裂晕车的本能,逼自己适应颠簸、适应晃动、适应所有会让他虚弱的环境。
单杠磨破掌心,血肉模糊,结痂再破。
剧烈的眩晕一次次袭来,恶心感翻江倒海,脑海里一片空白,抑郁症的虚无黑暗趁机疯狂蚕食意识。
疼,晕,累,绝望。
可只有这极致的难受,极致的痛感和眩晕,能让他清醒,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能让他彻底戒掉依赖,戒掉需要史今照顾的软肋。
他拼命练,往死里练。
别人做三十个腹部绕杠已是极限,他做到一百,两百,三百……直到身体麻木,直到前庭感官彻底适应动荡,直到再也不会晕车,再也不会在装甲车训练里狼狈失态。
他用最苦最笨的法子,亲手剔除自己所有会拖累史今的缺点。
他给得起史今锦绣前程,也拼尽全力,不再给他添一分麻烦。
所有人都以为,许三多主动送出所有晋升资源,是彻底放下心结,重回班长身边。
只有许三多自己清楚——
他给钱,给路,给前程,给余生安稳。
唯独不给陪伴,不给亲近,不给一丝拖累他的机会。
他要史今凭他的资源步步高升,稳留军营,岁岁长安。
也要自己永远保持距离,永远疏离冷淡,永远做那个不麻烦、不牵绊、不依赖他的许三多。
恩情我偿,前路我铺。
你只管前程万里,我只愿远远相望。
此生相伴为名,救赎为实,疏离为守。